城西那声脆响之后,林辰把望远镜对准了校场。
夜色里,那队人影还在空地上活动。中间那个端枪的换了一杆,朝天举起来,扣了一枪。枪声脆响在雪原上滚出去,几公里外的这栋楼都听得见。没有目标,就是朝天打——这一枪不是打给靶子的,是打给楼里人听的。像是在给刘疤那伙即将再动的手,补一发发令枪。
林辰放下望远镜,没有再睡。
二
天刚亮,D40的上午七点多,楼道红外亮了。
这一次上来的动静跟前两回都不一样。没有借口,没有喊话,连撬棍都没带。五个人,扛着一根从楼里什么地方拆下来的木梁,两米多长,碗口粗,两个人抬着头,冲着防火门,像攻城锤一样直奔门而来。
抬梁的打头那个,走到门前五米,脚步收不住地往前冲,两个人把木梁抡起来,后引,前撞:
林辰的眼睛贴在猫眼上。
猫眼旁边,门体上有一道窄缝,一指宽,弓箭道。这道缝是门体改装时就留的,位置、高度、角度,全都对着一个预设的目标区:门外三米到七米之间,站姿人体的大腿位置。为这个角度,他在末世前后的地下室里,对着同尺寸的门、同样的距离,练过三百次。
木梁抡到最高点的那一瞬间,抬梁人的整个身体拉直了,左腿前撑,整条腿暴露在箭道的直线上。
林辰张弓。弓弦拉开的声音很轻。三百次里,他每一次瞄准的都是同一个位置:大腿外侧肌肉最厚的地方,避开股动脉,避开骨头。穿过,不留在体内。
撒放。
箭从猫眼旁的窄缝里出去,七米的距离,走的是一条直线。抬梁人正抡着木梁往前撞,木梁脱了手,他整个人先是一顿,低头看见自己左大腿上多了一截东西,箭杆穿过去了一多半,箭头从内侧探出来,血顺着裤管往下淌,在门外的地砖上滴出一小片深色。
惨叫声比木梁落地的声音还响。
三
木梁砸在地上,滚了半圈。抬梁的另一个人僵在原地,看看同伴,看看门,腿一软,连滚带爬退到了楼梯口。
中箭的人倒在门前,两只手抱着大腿嚎,嚎着嚎着看清了腿上那截箭杆,嚎声反而变了调,从疼变成了怕:“箭!箭!他射我!救命,”
刘疤站在楼梯口,整个人钉在那儿。断电的当晚是电,砸门的晚上是钢,今天早上是箭。门里的人从没露过面,从没说过一句狠话,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,电、钢、箭,每一样都往人身招呼,每一样都不往死里招呼。
对讲机在这时候响了,老猫的声音劈出来:
“退!全退!这人真敢射!抬人,滚下来!”
刘疤如梦初醒,挥手。两个人架起中箭的,那人不肯让人碰腿,被人拖着走,血点一路滴下楼道。一行人撤得比前两晚都快,木梁丢在门口没要。
四
监控台前,林辰把弓放下,搭回架上。
弓弦震过之后,屋里很静。里屋的方向,蜂鸣器震了三下,那是走廊有动静的信号,母亲在暗门那一侧,方才听见了那一声弓弦的震响,也听见了门外传进来的惨叫。她没有出来,也没有问。过了一会儿,门缝底下递出来一张纸条,上面是她记账的笔迹,四个字:
“什么伤?”
林辰走过去,压着声音回了三个字:“腿,活了。”纸条收回去,里屋重新归于安静,过了一会儿,隐约传来翻账本的纸页声。她接着记账。
上午,仗彻底消停之后,母亲出来,先看的是监控回放。箭出去的那一段,她倒回去看了两遍,第二遍看得很慢。看完她问:
“从哪儿到哪儿?”
“猫眼到他的腿,七米。”林辰把箭道图调出来给她看,门体剖面、缝的位置、箭的轨迹、落点,“这个落点,我在地下室练了三百次。练的时候用的是猪腿,量着人的骨头位置找的空。”
母亲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,问的不是箭,也不是腿:“三百次。你什么时候开始备这个的?”
“第一天。”林辰说,“搬进来第一天。”
母亲点点头,没再问。她转身去烧水,走到一半停了一下,背对着他说了一句:“备了这么久,真到用的时候,手抖没抖?”
“没抖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她说,“手抖了,那支箭就不在腿上了。”
五
门外,那支箭留了半截箭杆在楼道里。
中箭的人是被拖走的,箭没法当场拔,箭杆太长,托着人走的时候折断了一截,断杆带着荧光的箭尾标记,就落在防火门外的血迹边上。林辰没有去收,也没有开门。那截荧光箭尾留在那儿,谁路过都能看见。
他把这一箭记进档案:D40晨,第一次对人放箭。落点左大腿外侧,贯穿,避开大动脉及骨。定性:非致命,警告。伤者被拖走时意识清醒。备注一行:不杀,是要楼里所有人看清楚,这支箭落在了腿上,是门里的人选的。能选腿,就能选别的地方。
第一箭不是用来杀人的,是用来立规矩的。规矩只有一句话:顶楼,碰者废。
六
这一箭的效果,比四十分钟的砸门声还快。
上午还没过完,楼里就传开了。楼道里、门卫室、各家各户的门后头,话都在压着嗓子走:“顶楼有弓。”“真的射,不是吓唬,穿大腿了,血淌了一楼道。”“那门带电、喷辣椒水、还射箭,里头那个人,备得跟打仗似的。”断粮以来天天往上冒的“顶楼”两个字,今天变了味道。前几天的“顶楼”是肉、是粮、是念想;今天的“顶楼”两个字后面,跟上了“禁区”两个字。
猎手档案里的那几号人,林辰白天全程盯了一遍:一号姓吕的没露头;前夜蹲墙根的那几个,一个都没再上来。量门的人也得先掂量掂量,量门用的腿。
七
下午两点,周立人的广播终于开机了。
沉默了两天两夜,砸门、夜袭、中箭,三场动静他一个字没提。今天开机,念的还是他那一套,只是调子变了,不念困难户了,改成了叹。他念的是:
“……这几夜,楼里不太平啊。老朽夜不能寐。邻里相残,痛心,痛心呐。都是一栋楼的街坊,何至于此……愿各方相忍为安,共渡时艰。共享会仍当筹办,和气,才有一线生机……”
念完照例是他的落款和停播的杂音。
林辰把这段广播完整录下来,归进“共享会专用”文件夹。归档之前,他把这段音频和前几天的几段摆在了一起:砸门声的录音、夜袭的惨叫、今晨中箭者的哀嚎、周立人沉默两天的空白,最后是他今天这声“痛心”。
他给这一组文件加了总标注:
“砸门的时候,他没开机。夜袭的时候,他没开机。人流血的时候,他没开机。血滴干了,他开机了,念的是‘邻里相残’,两边各打五十大板,他自己立在中间当好人。老猫让他搭台,他搭了;现在台塌了角,他出来叹戏唱得太吵。留着。共享会那天,一起放。”
母亲听完那段广播,只说了一句:“两天没吭声,一开口就是‘各方’。各方是谁,他心里门儿清。”
八
傍晚,监听器亮了两次。
第一次是刘疤那边的汇报。十五层的管道井附近,中箭的人在那儿包扎,对讲机里先是他的哼哼,然后是刘疤的声音,哑的:“猫哥,腿上穿了个眼,血倒是止住了……人吓破胆了,说打死不再上去了……”
老猫的声音接进来,头一句是骂,骂完转入正题:“上不去就别上了。你带着人把楼门口给我守住,等赵哥。”
“赵哥真来?”
“来。他亲自来。”老猫说,“他看完你这三天的战报,说了一句话,‘有点意思’。就冲这四个字,他得来一趟。都给我打起精神,谁再自作主张去碰那扇门,我先废了谁。”
咔哒。
林辰把“赵哥亲自来”这五个字圈进档案,在D41那一格写下:赵刚到场。
九
第二次通联,是深夜十一点多,来得没有征兆。
频点里先是老猫,报的还是这几日的例行,报着报着,背景里多了一个声音,年轻,女声,离对讲机不远不近,像是在屋里说话,没意识到这台机器是开着的。老猫和城西那头讲完正事,屋里那女声还在跟老猫说着什么,杂音很重,字是一个一个从噪音里蹦出来的:
“……你让我跟着去嘛。顶楼那个人……我认识。真的,我认……”
下一秒,对讲机“咔哒”一声,被人按断了。通联结束。
监控台前,林辰的手停在弓梢上。
他正在给弓弦上弦,动作做到一半,那半句“我认识”出口的瞬间,弦在他手里停了一瞬。黑暗里,屏幕的微光照着那张照片的角落,绷带照的白,照旧亮着。他站了大概几秒钟,把最后半圈弦上完,动作接着做完了,没有快,也没有慢。
然后他调出那半句录音,重放了一遍。“顶楼那个人,我认识。”
认识的。这个世界上,认识顶楼这个人的年轻女人,数得出来。城东断了音讯的那一支里,有一个。
他把这段录音存进“待查”文件夹,和前天那段“姓林的丫头”并排放在一起。两个洞,第一次有了连成一条线的迹象。线的那头是谁,还没到看清的时候。
十
睡前,他在墙上写下今天的一行:
“第一箭。不杀人,只立规。规是:顶楼,碰者废。”
写完,他退后看了一眼这面墙。白痕的照片贴在正中间,照片旁边的D41那格里,红笔写着赵刚的名字。他合上笔,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:弓归位,二十四支箭码齐,喷雾换新罐,门槛电池满格。
里屋的灯早熄了。暗门那一侧,蜂鸣器的小红灯一明一灭地待着机。母亲睡前把脖子上的钥匙绳子重新系了一遍,系成了死结。
林辰躺下之前,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。城西今晚没有枪声,也没有火光。那片据点安静地伏在雪原尽头,安静得像什么东西在憋着。
他定了凌晨一点的闹钟,关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