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保安蹲在暗处听完周立人那句话的画面，林辰存进了“门卫室可疑内线”那一页。存完，他切到门卫室的监控。
画面里，马建国正对着水桶发愁。桶里最后一点水结了冰碴，他用炉子化了一小锅，分下来一人不够两口的。围着的三个人都看着他，没人开口要。门卫室那条线，撑到头了。
林辰看了一会儿，伸手拿过了对讲机。
马建国那台对讲机的私密频道，是几天前两台机器配对时留的，一直没用过。他按下呼叫键，等了两秒，再按：
“老马。听得见就别回话，听我说。”
门卫室里，马建国的手停在锅沿上。他没回话，只是抬眼扫了一圈周围的人，慢慢把锅放下。
“一箱罐头，换你一个眼线。往后楼里的事，你替我看着。值不值，你自己算。值，明早六点，上二十九层，楼梯口，东西在那儿。不值，就当这频道没开过。”
松键。门卫室那边，马建国背对着人，盯着对讲机看了足有五秒，然后伸手把音量旋钮拧到了底，机器塞进了怀里。他没有回一个字。
二
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，林辰把一箱午餐肉放进了吊篮。
暗道不走门。三十一层楼梯间有一处管道井的废井，通到二十九层的检修口，末世前他加固过井壁，装了一套滑轮吊索，专备着这种不下楼也要递东西的时候。箱子绑好，从井口放下去。
六点整，二十九层的红外亮了一下。马建国上来了，一个人，脚步很轻。他在检修口跟前站住，四下看了一圈，才把箱子提出来。他站在原地又待了几秒，朝三十一层的方向看了一眼，没上来，不敢上，也不敢多待，提着箱子下楼了。
林辰在档案里落标注：交易达成，D43。备注：他没上三十层，对的。上了，这条线就脏了。
三
上午十点，对讲机的私密频道响了。
“……那个，林先生。”马建国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，背景有风声，像是在楼外避人的地方，“东西收到。你这价，开得太大了，我这心里不踏实，先说明白，我能给你什么？”
“三样。”林辰说，“每天一回，报三家的动向。刘疤的人在干什么，周立人广播和私底下干什么，城西来的人什么时候到、到了几个。别的都不用，只要这三样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停了一下，“还有吗？”
“就一条规矩。报错一次，断供。故意漏报一次，断供。你两头拿好处我不管，但给我这条线上的字，必须是真的。真假我分得出，你别试。”
那头静了两秒：“……明白。我不跟你耍心眼，也耍不过。今儿起，一天一回。”顿了顿，马建国又补了一句，“林先生，我多句嘴，昨儿半夜，十二层那老头摸黑上你那儿去了？”
“去了。怎么？”
“他上楼前，在门卫室外头站了一小会儿，问我值夜不值夜。我说值。他就上去了。”马建国说，“老头干什么去了？”
“送纸。”林辰说，“纸我撕了。这件事你也记下，回头一起报。往后任何人打听我，打听我这层的，你都记下来，晚上一并报我。”
四
当晚十一点，频道准时响了。第一条情报来了。
“今儿的：刘疤那条腿不行了，白天发烧，人迷糊，崔杆子他们急得在堂口骂街，说是不是箭上有东西。老猫下午来过电话，催药，催人。周立人白天没出门，广播也没开，就下午在楼道里跟人说了会儿话，说啥没听清。再就是，”
马建国顿了顿，压得更低了：“城西那头今儿下午跟老猫通了话，我在堂口边上听了个尾巴。赵刚明儿午前到。带两个人。还有个女的，一块儿来。那女的昨儿夜里就到了，跟赵刚的车一道，住堂口后头那间屋，白天没出过门。”
“那女的，知道是谁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就听说，来头不小，赵刚的人对她客气得很。”
“行了。”林辰说，“今天的算数。明天照旧。”
“哎。”马建国应了，又迟疑了一下，“林先生，最后一句。你说这情报……我要是哪天报了，人家拿刀架我脖子上问我，我怎么办？”
“你就说不知道。”林辰说，“我这边留你的规矩只有一条：报我的，要真。至于你怎么跟别人说，是你的本事。这条线上，你从来没跟我联系过。”
那头松了口气似的，“哎”了一声，断了。
林辰把情报归档，标注：情报准。刘疤伤情、周立人动向、赵刚时点，三条全部有用。头一条就报出了最要紧的东西——明午，两个人，一个女人。
五
中午，他把这次交易写上了墙：
“一箱罐头，买一条眼线。人情是债。马建国欠我的这一箱，得用一冬天的情报来还。他欠刘疤的是怕，欠我的是情。怕会过期，债不会。这笔账，我放长线。”
母亲在旁边看着他把这一行写完，说了一句：“你买他，不是白帮。”
“对。”林辰说，“白帮的都死了。张姨算一个。”
母亲没接话。她转身回了灶台那边，把水壶坐上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，背对着他：“张姨走的那天，你从门缝里看了一晚上。从那以后你就再不白帮人了。这个理，是你用一个人换来的。”
“值。”林辰说，“她教我的这一课，保住了后头所有人。包括你。”
水壶开了，母亲提壶冲水，冲完说：“罐头分几罐给张姨坟前……算了，雪封着，开春吧。”
六
下午，监控里出了一件事，印证了马建国的用处，也印证了另一个疑点。
马建国把那一箱罐头开了。二十罐午餐肉，他给门卫室围炉的老人和孩子分了六罐，给守楼道的那两个伙计一人一罐，自己留了两罐，又分了两罐出去周济名单上最困难的两户。
独独没有小保安的份。
小保安白天在门卫室守着，眼看着肉一罐一罐分下去，轮到他的时候，箱子空了。他没吭声，蹲在门口抽了半截烟，傍晚一个人先走了。
林辰把这一段标进“门卫室可疑内线”那页：分肉名单无此人。不是马建国疏忽——疏忽的人不会分得这么匀。这是马建国自己心里有数：这小子，他也不当自己人。
一个被门卫室排挤、又总在关键位置守夜、还能接周立人递话的人。嫌疑又厚了一层。
林辰在那页的末尾添了一行处置意见：不拆穿，不驱赶，留着。一个已知的内线，比一个未知的空白好用。他往外递的每一句话，先过我的耳朵，再到该收的人手里，这条线，能反向喂东西。
七
晚上，他给马建国建了独立的一页档案，标题是“人情账”。
格式照着母亲的台账学的：已付一栏，写一箱午餐肉；应付一栏，写“按情报条目计，日结”；底下用红笔写了一行重赏条款：凡报准赵刚亲临的时点、随行人数、携带装备，加付一箱。凡报准攻门的日期和方案，加付两箱。
马建国的浅蓝标签下面，原先写着“可用度最高，可信度中”。今晚他在这行底下补了一句：“可信度，仍为中。人情买的是行为，不是忠心。他哪天要是倒戈，账翻过来，我也能从他嘴里倒出对面的东西。这条线两头都通，怎么用，看我。”
八
后半夜十一点半，监听器亮了。
频点里是老猫和城西的例行通话，正事讲完，末尾多了一段：
“……明儿午前到，说好了。就带俩人，别惊着楼里。另外那丫头，闹了一天，非得跟着一块儿上楼。拦不住。”老猫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，“说认识顶楼的人。赵哥说，行，那就带她，正好，是不是认识，上去一问便知……”
咔哒，断了。
“那丫头”三个字，林辰回放了七遍。
第一遍听的是事实：她明天跟赵刚一起上楼。第二遍听的是分寸：赵刚答应带她，是“一问便知”——那不是带个相识，是带个筹码。第三遍往后，他听的已经不是词，是那个声音，前夜对讲机里漏出来的半句，今晚转述里的“闹了一天”，一个敢在赵刚面前闹着要上楼的年轻姑娘。
第七遍放完，他关了监听器窗口，没有再放。
黑暗里，他从抽屉的最底下摸出了那个笔记本。笔记本的中间夹着几页前世的手记，是重生头一个月，他凭记忆默下来的名字和事，其中一页上有一行字，是他当年写给自己看的：“小雪，末世第七十天前后，城西，赵刚处。没等到。”
写这行字的那只手，和今天这只手，隔着一整条命。
林辰把笔记本翻开着搁在桌上，手指停在那行字上，停了很久。屏幕右下角绷带照片的白光照着纸页，照着“没等到”那三个字。窗外，楼下越野车的方向，黑着。
然后他合上本子，收回抽屉，压回最底下。
九
睡前，墙上写下今天的一行：
“人情铺线。总攻前夜，我看戏，也有人替我看。”
写完，他把日历翻到D44那一格，红笔在正中写下：明午。赵刚。两人。一女。
格子的边上，他又添了极小的一行，小得只有凑近才看得清：
“她要是她，我留门一条缝。她要不是，就当赵刚多带了个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