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丫头”三个字,被林辰用红笔写进了待查红区,D44那一格的边上,圈了两个圈。
他关掉回放,切到七号楼的监控。他想看看,断粮之后,这栋楼里最贱的买卖是什么。答案没让他等,当天下午就到了。
二
下午两点,七号楼三层的楼道里,老孙领着两个刘疤的人上来了。
老孙,七号楼的老住户,五十九岁,档案里的记录是末世前在菜市场管过秤。他缩着脖子走在前头,两个堂口的人跟在后面,走到一扇门前,他抬手敲了敲,侧过身子退开半步,朝那扇门抬了抬下巴。
门开了。开门的是老孟,和他同层住了十几年的邻居。老孙没看老孟的脸,指着屋里,冲堂口的人说:“床底下。左边床脚,第二个抽屉拉开,板子撬起来。三罐。肉。”
老孟往门口挡了一下,被一巴掌搡开,撞在鞋柜上。两个堂口的人进屋,两分钟,三罐肉罐头被端了出来。全程老孟没喊,没闹,就站在门口,看着老孙。老孙也不看他,眼睛一直盯着地上。
老孟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老孙,你家孙子满月,我家随的二百块。”
老孙没应声。
三
赏钱当场结了。
堂口的人从兜里掏出半箱方便面,塞给老孙。刘疤的人现在自己也快没粮了,这半箱是伤号灶上匀出来的,说明这三罐肉,值得。老孙抱着那半箱面,没回自己家,就近蹲在楼道的墙角,当场拆了一包,干啃。面饼碎渣掉在他前襟上,他一粒一粒捡起来吃。
两个堂口的人拎着罐头下楼。走到楼道口,领头的那个忽然停了步,回头看了一眼蹲着的老孙,折了回来。
“起来。”
老孙愣着站起来。那人上下打量他,伸手,把他棉袄的口袋一个个捏了一遍,又拍他的裤兜,最后从他棉袄内袋里摸出一小把糖,水果糖,数了数,七八颗,用糖纸包得整整齐齐的。那人掂了掂,一句解释没有,连糖带自己的手一起揣回了兜里,转身下楼。
老孙站在原地,看着空了的内袋。他没追,也没骂,抱着那半箱面,又蹲回了墙角。
监控把全程录了个干净。林辰看完,在档案上落标注,一条一条:
“七号楼老孙,D44。为半箱方便面,指认同层邻居老孟藏粮三罐。事发时未受胁迫,主动领路,主动报位置,精确到床脚抽屉。事毕,赏格当面兑现,随后本人被搜身,私藏糖果八颗被收走。定性:卖邻。价码:半箱方便面。”
末了他加了一行:“卖邻者,亦被弃。他们用完他,连他兜里的糖都拿。他没吭声。”
四
母亲在旁边看完了全程。
她看到老孙蹲在墙角啃面、被摸走糖又蹲回去那一段,说了半句话:“半箱面……卖个人。”
“卖两个人。”林辰说,“卖的是老孟的粮,搭上的是他自己的孙子满月时收的那份人情。这种买卖,他做得一次,就做得一辈子。往后楼里任何人藏任何东西,他都是第一个开口的。”
母亲没接。她在台账上记了一行,字比平时写得慢:邻变价,D44。
写完,她把笔搁下,问了一句:“要是有人拿一箱面来买你呢?”
“买不动我。”林辰说,“前世,我也被人用更贵的东西卖过。”
母亲的手停在台账上。屋里静了几秒。她没有问“前世”是什么,也没有问谁卖的、卖了什么,这个家有一条线,互相不碰。她只是把笔重新拿起来,在“邻变价,D44”的下面,又添了三个字:“见过了。”
五
老孙进了猎手档案的附页。
不是正文。正文里那几号,是量门的、蹲墙根的,危险等级虽分高低,好歹都是为自己求活的。老孙另立一页,单记。林辰的标注写得明白:
“危险等级:低。脏度:最高。此人不是饿到绝路,堂口的赏格还有别的领法,报周立人的动向,报空户的位置,都能换东西。他挑的是最快的:卖人。这种人往后不是威胁,是工具。谁给东西,他就是谁的眼睛和嘴。七号楼这一带,往后任何动静,默认他会递出去。”
“可怕的地方不在价低。”他给母亲讲的时候说,“在心甘。半箱方便面,按热量算,够他吃八天。八天之后呢?八天之后他接着卖下一个。卖到最后没得卖了,他会发现第一个该卖的其实是自己,那时候他连自己都卖不出价了。”
“可怜。”母亲说。
“可怜,可恨。”林辰说,“两样不冲突。老孟那二百块随礼,是可怜;他领人上门,是可恨。这楼里往后两种东西会装在同一个人身上,装得越来越多。我记下他,不是防他,是记账。记这类人的账,等哪天要用楼里人心说话的时候,这一页就是秤。”
六
这段录像,归档的时候,被林辰放进了“共享会专用”文件夹。
放的位置有讲究:周立人广播的“痛心”、沉默两天的空白、共享公约的截图,下面再加上这一段——半箱方便面卖邻居。文件夹越攒越厚,攒的是一个完整的论证:这栋楼的羞耻,不是今天丢的,是断粮那天就丢了;而喊“共享”最响的人,从头到尾对这一切一声没吭。
标注:供卷末揭周立人时用。全楼早已如此,他念的每一个字,都念在这片粪土上。
七
晚上十一点,马建国的情报准时来了。
“今儿的:刘疤退烧了,腿能拄着动了,人还是虚。老猫白天来电话,说赵哥明儿午前到,提前了,不是午后。到了先清场,堂口周围不相干的人都得撵开,楼门口加岗。还有,那女的还闹着要跟,老猫在电话里劝,说见血的时候妇女别在跟前,那头不听。”
“清场清哪些人?”
“门卫室那边说不清。反正明儿楼门口要站生面孔。”马建国顿了顿,“林先生,明儿要真是那个阵仗,你那边……”
“你把你自己的看好就行。”林辰说,“明儿一天,你哪儿都别去,就在门卫室待着,谁问都说腿疼。报完这一条,明天暂停一回,后天再报。”
“哎?为啥……”
“明天楼里全是赵刚的人。你跟我的频道,明天一个字都不能发。听懂了吗?”
那头静了两秒,声音里透出后怕:“……明白。明儿我装病。”
林辰标注:情报准时,内容准。D44。马建国这条线,明天必须静默一整天,那是全楼耳朵最多的日子,眼线这种东西,第一天就折在嘴上,不值。
八
睡前,母亲把今天的台账附页整理出来。
她自己排的一页,标题四个字:“人性价”。底下三行,按价排的:
半箱方便面,一个邻居。
一箱罐头,一条眼线。
无价——妈。
林辰凑过来看了一眼。看到最后一行,他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母亲把那一页夹进台账,夹得很深,说:“最后一行不许你学。这是我的账,不是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辰说,“前两行是我的。第三行是你的。账分开,人在一起。”
九
他在墙上写下今天的一行:
“半箱面卖邻,一箱罐买线。人价不同,命价唯一。”
写完,检查装备。这是D44的夜里,D45的午前,赵刚到。弓上弦,二十四支箭,两道箭窗,门槛满电,喷雾新罐,暗门那头的蜂鸣器和床头小屏都亮着待机的红点。母亲今晚没回里屋睡,她说楼里明儿要来生人,她睡外屋的沙发上,隔着一道墙,耳朵离监控台近一点。林辰没劝。
十
午前,十点二十,监控里,小区门口那辆越野车动了。
不是进来,是出去,天没亮它就出了小区,这会儿从雪原那头开回来,车顶的雪扫得干干净净,链条碾着冻雪,一路开到三号楼跟前,刹停。
驾驶座的门开,下来的是那个高个子黑大衣。他站定,没急着走,先仰头朝三号楼的楼顶看了一眼——就这一眼,在监控画面里停了足有五秒。然后他绕到副驾那边,拉开了车门,却没让人自己下,他朝车里伸出手去。
一只手从车里搭上来。
接着下来一个人。白色的羽绒服,帽子拢在头上,下来之后站得不太稳,在原地跺了两下脚,抱着胳膊缩着肩。零下一百多度的雪地里,她那一身白羽绒簇新干净,跟这满世界的灰完全不是一副样子,也冻得完全不像个常在城西待的人。
黑大衣说了句什么。她摇头,又跺脚,然后抬手把帽子往上一掀,抬脸的瞬间,正对上了楼门口监控的方向。
林辰的手按上定格键。
画面停住。放大。抬脸的角度,下颌的线条,眉眼,这一次没有雪影,没有车灯的切挡,是正面。
这张脸,和相册第三页那张,和笔记本最底下那页默下来的名字,对上了。
林辰保持按着定格键的姿势,在监控台前坐了很久,一个动作都没有。屏幕右下角绷带照片的白光照着,照着定格画面里那张冻得发红的、二十出头的脸。
然后他松开手,画面恢复播放。楼下,黑大衣朝楼门抬了抬下巴,一行人朝楼道里走。白羽绒服走在中间,进门前,又回了一次头,朝楼顶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