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单元门口那四行脚印,头一行是赵刚的。
林辰把监控切到广角。画面里,黑大衣站在单元门正当中,头仰着,朝三十一层方向看了一眼,嘴动了一下,像骂了一句什么,声音监听收不到。他左边那个矮壮个儿,手一直没从大衣里出来。右边,白羽绒服缩在他身后半步,脖子缩在领子里,脚没往楼梯口迈。
老猫从后面绕上来,在赵刚耳边说了两句。赵刚点了点头,抬手朝楼道里比划了一个“上”的手势。
“三十一层,上去,先礼后兵。”老猫的话声传过来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掂,“门开,什么都好谈。门不开,再动别的。”
“带两个人就够?”赵刚问。
“顶楼就一个姓林的,一个老太太。”老猫说,“多了浪费。”
赵刚“嗯”了一声,头没回,朝身后的白羽绒服偏了偏下巴:“你,等在这儿。等好消息。”
林小雪没出声。她站在原地,脚在雪里踩了两下,脚尖朝楼梯口的方向偏了偏,又收回来。赵刚没看她,直接朝老猫点了个头。老猫带那个矮壮个儿和另一个瘦高,三个人进了单元门。
楼道监控里,他们往上走。走到十二层,十二层那扇门开了一条缝,周立人拄着拐探出半个身子,没敢全出来。老猫脚步没停,只朝他摆了下手。周立人的脑袋缩回去了,门关上。
二
监控主屏,暗门密码那行标注,林辰标绿了。
“暗门密码已交付。”他在本子上写,“备注:即便我出事,妈能守,能走,能等。三层门,三套用法,一整套空间。她都记住了。今天这屋里,除了我,还有她。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里屋方向。母亲坐在监控墙前的凳子上,手边放着手炉,另一只手搭在喷雾钮旁边。她没回头,但像是知道他在看她,说了一句:
“你打,我递。”
“今天我打,你记。”林辰说,“台账开新页。赵刚、林小雪、老猫、堂口内敌,一个一个记。记今天的言行,记每一句话。”
母亲“嗯”了一声,翻开台账。笔在手里捏着,没落笔,等着外头的人先动。
三
十五层,楼道监控。
刘疤的人堵在楼梯拐角。老猫上到十五层的时候,刘疤自己一瘸一拐地迎出来,腿上缠着布,人靠着墙。
“口令。”刘疤说。
“城西。”老猫说,“赵哥的人。”
刘疤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,往边上退了两步,让出楼梯。“赵哥,顶楼归你,我帮看门。”他说,“那小子手黑,箭快,你们……当心。”
“知道。”老猫说,没停脚。
林辰把这段录下来,存进“赵刚炸”文件夹。文件夹里现在有两段录音:一段“就炸”,一段“顶楼归你”。刘疤的话跟老猫之前推演的一样:借刀,坐山观。
老猫带人接着往上走。走到二十层,楼道安静。二十五层,安静。三十层,安静。三十一层门外的楼道灯没亮,只有门槛上一排绿灯,和靠墙那个半开的铁皮箱。
老猫在三十一层门外站住了。他没碰那个箱子,也没敲门,只是站在离门三米的地方,朝门上扫了一眼,又朝门楣上的监控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人不在?”他身后那个瘦高问。
“在。”老猫说,“这种门后,人不在,门也看门。”
他退后一步,朝矮壮的比了个手势。矮壮的从大衣里摸出一样东西,黑铁的,有棱角,掂在手里。
“不急。”老猫说,“赵哥的意思,先礼。”
矮壮的把东西收了回去。
三个人在门外站了不到两分钟,没敲门,没碰箱,退下楼了。下到十五层,刘疤还靠在墙根。老猫没理他,接着下。
四
他们一下楼,单元门口那三个人就准备走。
赵刚站在门口,黑大衣领子竖着。林小雪站在他旁边,头低着,两只手揣在兜里,右手那团形状还在。她脚下的雪被她踩得有点乱。
赵刚朝老猫问了一句,声音隔得远,监控听不清。老猫回了几句,朝楼道里指了指,又朝三十一层方向指了指。赵刚的脸偏了偏,又仰头朝三十一层看了一眼。
这一次,林辰在监控里看清了林小雪的手。
她的右手在兜里动了一下。不是攥拳,是搓。拇指在食指上搓,一下,一下。外套外面看不出来,但监控红外把兜里那团动作的轮廓拍下来了。
林辰在本子上标:表演型人格,未变。
前世她也这样。前世骗他开门那次,她也是这样,手在兜里,头低着,搓手指。那次是骗,这次是怯。两次的搓法一模一样。他在标注后面画了个叉。
“又搓上了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说给监控听,也说给台账那头听。
母亲笔尖顿了一下,没抬头,问:“谁?”
“门外那个白羽绒服的。”林辰说,“我妹,前世那个。”
母亲的笔尖停了两秒,然后在台账上落笔,写了一行什么。林辰没去看她写的什么。
五
单元门口,赵刚朝林小雪偏了偏头:“走。”
林小雪抬脚要跟。脚刚落地,她忽然顿住了。
她挣开了赵刚的手。不是挣开,是把手从赵刚手底下抽出来,自己往楼梯口走了两步。赵刚的手停在半空,没抓回来,头转过去,朝她看。
她走了两步,在单元门口台阶下停住了。她回头,朝赵刚看了一眼,那一眼很快,像是在等什么眼色。赵刚没给眼色,只是看着她。她站在台阶下,脚尖朝里,肩膀缩着,又往后退了半步。
老猫在旁边说了句什么,声音太低,听不清。赵刚“嗯”了一声,朝林小雪抬了抬下巴:“想上就上,上不去就下来。”
林小雪站在那儿,没再上台阶。她低头搓了搓手,这回是两只手都在外面,搓了三下,插回兜里,退回赵刚身侧。
四行脚印,三行往堂口走,一行从门卫室方向斜插过来的,还留在雪上。
六
堂口的人一走,对讲机又响了。
马建国的气声,比早上的还轻:“哎,林先生……我、我看见了。他们带了炸药,就那个黑铁的包,那矮壮的揣怀里。我、我刚才那两秒杂音,是怕他们搜身,先把机子关了。哎,现在那拨人回屋了,赵刚和老猫在堂口说话,我隔着窗看了一眼,炸药包还在那矮壮怀里,没交出来。哎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辰说,“报完即断。明晚见。”
“哎。哎。”
咔哒。
林辰在防御图上标:炸药包。标注:威胁等级,顶级。备注:位置——矮壮随行,怀中。用途——敲门不开,启用。
他在防御图上画了三条线。第一条线,防弹门。第二条线,暗门。第三条线,墙夹层暗格。线旁写:“炸药能炸门,炸不穿三层。门炸开,人退暗门;暗门炸开,人退夹层。真炸也不怕。门后还有门。”
七
母亲把台账写完一页,递过来给林辰看。
页上按人头记:
赵刚:黑大衣,带枪,带炸药。原话:“先礼后兵。”定性:卷末反派,借刀杀。
老猫:监听频点,话沉留空。原话:“这种门后,人不在,门也看门。”定性:军师型,已带炸药。
林小雪:白羽绒服,兜里攥拳,搓手。原话:无。定性:筹码/变量。备注:表演型人格未变。
刘疤:腿伤,让路。原话:“顶楼归你,我帮看门。”定性:借刀,坐山观。
马建国:眼线,报炸药。定性:磕巴,但报准。
林辰看了一遍,拿过笔,在页脚补了一行:“今日不执行。先看戏。戏完再算。”
写完,他走到墙跟前。墙上的清算清单那两页,赵刚三条、林小雪两条,还挂在那儿。他在“赵刚”那页底下添一行小字:
“炸药包已到。戏到了,不急。等他先炸。”
母亲把台账收回去,放回那摞东西最上面。她看了看监控屏,单元门口那行斜插的脚印还在雪上没化。
“马建国那边,还报吗?”她问。
“报。明晚恢复。”林辰说,“炸药的事,我知道了。他知道我知道了,但他不知道我知道。”
母亲“嗯”了一声,没问。
八
夜里,堂口的灯熄了。
监控上,单元门口空了。楼道里,十五层的刘疤那拨人守在拐角,没走。三十一层门外,铁皮箱还半开在那儿,钢丝细得监控都拍不清。
林辰把弓从架上取下来,放到箭窗侧面。他走到墙角,在墙角那六个字底下,又写了一行:
“密码在她手。门在我后。戏,开场。”
写完,他坐回箭窗侧。母亲在里屋的沙发上躺下了,毯子盖到下巴。里屋门留的指宽缝,没关。
监控主屏,三十一层门外的画面定格。楼道灯灭着,只有门槛的绿灯一排,和那个半开的铁皮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