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指节叩在防弹门上，三下，很轻。
林辰坐在门内侧的椅子上，弓横在膝上，没动。声音闷闷地传进来，不响，比刘疤那四百一十二下砸门差了十万八千里。但他就坐着，一下都没欠身。
母亲从里屋出来，站到监控台边，一只手握住了喷雾的按钮，另一只手指着门，看林辰。
林辰朝她摇头。
不开。
母亲点头，手没从按钮上松开，人退了半步，站到了监控屏照不到门缝的那个死角里。
门外的人不知道门后有两个人的呼吸都压着。
二
“林辰哥……是你吗？”
声音从门外传进来，发着抖，冻出来的，还是吓出来的，分不清。
“我……我是小雪。我听说你在这层。开开门，好不好？”
林辰的手搁在笔记本上，没写字。他先听。
这声音和前世一模一样。音色没变，尾音没变，连叫“哥”字时那个往上挑半度的小腔都没变。前世腊月她隔着出租屋的门喊他，就是这个腔。
他提笔，写：
“D46，13:52。三声叩门。称呼：林辰哥。声音比对：与前世一致。判定：照旧，是假的。备注：她知道门后姓林，不知门后是谁。这四十五天，姓林的信息只从一条线漏出去过，待查。”
写到“待查”，他的笔停了半秒，把那两个字圈了起来。
三
门外安静了十几秒。然后又说话。
“赵刚骗了我。”她说，声音压低了，像怕楼道里有人听，“我逃出来的。我在他那儿七十天，天天想跑。辰哥，你开门，我以后再也不信别人了，我就信你。”
林辰把这段录了。录完标：剧本甲，悔过。
前世她也用过这个本子。前世城西攻楼前三天，她也是这么隔着门说的——被骗了，逃出来的，再也不信别人了。他信了，开了门，后面的事，台账扉页那行字就是答案：门后是我们，门外是他们。
一个本子用了两辈子。说明这个本子好用。说明上一个用本子的人，从没为这个本子付出过代价。
代价这回该付了。
四
里屋方向，有一点动静。
母亲站在死角里，听见“小雪”两个字的时候，捏着按钮的那只手紧了一下，指节白了。她没出声，只是朝林辰看。
林辰回过头，朝她做了个口型：别出声。看她演。
母亲点头。她慢慢挪回监控台，坐下来，把台账摊开在膝盖上。笔捏在手里，落笔之前，那只手悬着停了两秒，然后才写下去。
林辰没去看她写了什么。
五
门外的敲门声变了。
指节叩变成掌心拍，三下，五下，急了。
“辰哥。”她说，“外面冷。零下一百多度，我手冻坏了。你不开，我就跪这儿了。”
林辰在本子上写：威胁加码，跪。前世同款，一字不差。
他记得前世这句话的后半段，她说完这句，真的跪了。跪了半个钟头，他从猫眼里看见她膝盖上的雪化成水，开了门。开门之后的事，六天，不用再想。
现在，监控猫眼的画面切出来了。高清，带红外。
画面里，林小雪站在门口正当中，脸冻得发红，白羽绒服的帽子上落了一层霜。她的头低着，一下一下朝门上看，看门，看门楣，看门上那道被砸了四十分钟留下的白痕。
她的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了一下。抽出来一半，又塞回去。就这一半，猫眼看清了，指缝里露出的东西，圆的，红绳，一角。
平安扣。
林辰盯着那一角看了三秒，在本子上写：
“旧物出场。红绳，样式对。备注：揣兜里，没挂出来。挂出来是给我看的，揣着是给她自己攥的。她揣着。待定性。”
写完，他在“戏到中场”四个字底下，划了一道线。
六
对讲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，震动，不出声。
林辰低头看。马建国发的短码，不是通话，是一串预备好的暗号：一个“限”字，一个“十”字。
限十分钟。
林辰回了一个字：知。
马建国的意思他懂。赵刚在楼下等。林小雪上楼这件事，赵刚知道，甚至可能是赵刚放的——放她上来，探路，递话，或者就当一根探针，看门后的“姓林的”对这丫头什么反应。十分钟，是给这根探针的时限。
标：赵刚计时，D46，13:59起算。
门后没表。门外有。
七
敲门声停了。
猫眼画面里，林小雪不拍了。她把手放下来，垂着，站了几秒。然后她朝后退了半步，像是要走。
退到一半，她站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，看了很久。楼道的声控灯灭了，画面转成红外，白羽绒服在黑楼道里泛着一团冷光。
然后她跪下去了。
不是说着跪，是真跪。膝盖先着地，一条，然后另一条。雪地靴上化开的雪水，在她跪下去的地方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她跪在门前一米的地方，腰塌着，头低着，两只手垂在腿边。
灯又亮了。是她的动静震的。
她抬起头，朝那扇门，说话了。声音不大，隔着防弹门和两道墙，林辰听得很清楚。
“辰哥。”她说，“上辈子我对不起你。这辈子，还行吗。”
林辰的笔尖，停在了纸面上。
上辈子。
这三个字从门外传进来，落在本子上方一寸的地方。他没写。笔悬着。
母亲在监控台那边，也听见了。台账上的笔停了。她抬头朝林辰看，母子俩隔着半间屋，谁都没动。
门外，跪着的人不说话了。猫眼画面里，她的头又低下去，红绳那一角，从兜里露出来，垂在她的膝盖边上，跟着她的呼吸，一晃，一晃。
楼道的灯，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