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“上辈子我对不起你”这七个字,进了音频库。
林辰给它单独存了一个文件。文件夹叫“门外原声”,D46,14:03。存完他把猫眼画面切到广角,看楼道全景。
画面里,林小雪跪在门前一米的位置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头低着,白羽绒服的帽子滑下去一半,头发散出来一缕。哭得像真的。
林辰不看肩膀。他看手。
二
跪着的人,从兜里掏东西了。
右手,掏得很慢,先是红绳一角,然后整个出来。平安扣。举起来,往门缝跟前送,送到离门半尺的地方,停住。
“辰哥,你看。”她说,声音带哭腔,一字一顿,“这是你送我的。你打工第一个月买的,十块钱,城隍庙。你嫌便宜,说对不起我。我没嫌。这些年,我一直带着。”
她把扣子又往前送了送,像是要让门后的人看清楚。
林辰看清楚了。
猫眼是高清带红外的。红绳的颜色、平安扣的玉色、绳结的打法,都对。不是道具,不是仿的。真货。前世他亲手买、亲手递出去的那个。
他在本子上写:“旧物,验真。备注:真货配假戏,戏更难拆。她留着这东西,说明她知道这东西有用。留着有用的东西的人,感情是算过的。”
三
平安扣没收回去,她攥着,开始讲过去。
“辰哥,你记不记得,我上高中那年,下雨,你没带伞,在校门口等我,等了一个钟头,浑身湿透……”
“你记不记得那年冬天的火锅,你说,以后挣了钱,天天带我吃……”
“末世前一天晚上,你还给我发消息,你说,小雪,别怕,有我在……”
一句一句,全是真事。
雨,真下过。火锅,真吃过。那句“有我在”,真是他发的,末世前夜,23:47。
林辰的笔在纸上停着,听完了全部。然后他写:
“素材,全真。时间、地点、原话,误差为零。判定:素材真实,情绪造假。备注:只有真正不在乎的人,才能把台词背得这么准。在乎的人,说到‘火锅’会卡壳,会笑,会岔到别的事上去。她不卡,不笑,不岔。她在背。”
四
母亲坐监控台前,看了半天,开口了。
“真哭假哭?”
“假。”林辰说,“三个破绽。一,泪下来了,眼眶不红。真哭先红眼眶,后掉泪,她倒着来。二,哭的节奏不对。你看她抽肩,三下,停,抬头,再三下。前世她推我门之前,就这个节奏,三下,停,抬头。我记着。三,她的手一直在摸兜。摸完了兜,摸袖口。那是在找下一个道具。”
母亲盯着画面看了几秒,回头看林辰。
“你看得真细。”她说。
“看了两辈子,就看了一个人。”林辰说,“她演给别人,全是这一套。演给我,我给她记账。”
母亲没接话。她低下头,在台账上写了一行,写完,把那页翻过去了,翻得很轻。
五
门里的沉默,门外的人读不出来,她只读出一样:没用。
哭词变了。
“林辰!”称呼先变了,哥字没了。“你不开门,我就跪死在这儿。跪死在你门口。让全小区的人都来看,看看三十一楼的林先生,看着亲妹妹冻死在门外,见死不救!”
嗓门抬起来了。这一嗓门,是喊给楼道听的,喊给楼下听的,喊给监控听的。
“刘疤的人听见了没有!十二楼的广播听见了没有!顶楼见死不救!姓林的良心让狗吃了,”
林辰把这段录下来,标:剧本乙,道德绑架。
标完,他把这段音频拖到电脑桌面上,和另一段音频并排放着。另一段是周立人的,“老朽痛心呐,相忍为安呐,为一己私粮,置全楼妇孺于不顾哇”。
两段并排。一个老头的哭腔,一个丫头的哭腔。词不一样,路数一模一样:把自己摆在低处,把对方架到高处,架上去,再抽梯子。
林辰在本子上写:“文攻,同源。周立人教过她,或者,一丘之貉不用教。备注:剧本乙一出,剧本甲作废。会切剧本的人,没有一句是真的。”
六
母亲把台账往膝盖上一放,看林辰拆。
林辰也不瞒她,一条一条讲。
“她第一句哭‘手冻坏了’,前世我在门外给她焐手,开了门。这一句是骗点一。第二句‘再也不信别人’,前世我信了,开了门,骗点二。第三句跪,前世跪了半个钟头,我开了门,骗点三。‘对不起’,前世没说过这句,这句是新的。新的这一句最值钱,但押前头那些旧的当。”
母亲听着,笔在本子上跟着记。记到一半,她问了句:“平安扣呢?算骗点几?”
“不算骗点。”林辰说,“算本钱。她知道我认这东西,才敢押。备注,她知不知道门后是‘我’?不知道。她只当门后是个姓林的、狠的、有粮的。平安扣押给‘姓林的’,不是押给‘哥’。”
“那她要是知道门后是你,”
“那这场戏就不是这个演法。”林辰说,“这个演法,正好证明她不知道。”
母亲“嗯”了一声,笔落下去,写完了这一条。
七
对讲机又震了。马建国的短码:一个“急”字,一个“三”字。
急,三分钟。
林辰回:知。
标:赵刚倒计时,余三分钟。备注:文戏到时了,接下来切武的。她的十分钟,是他给的。她演了多久,他就在楼下听多久,楼道里她的喊声,他在楼下听得见。
八
门外,喊声也哑了。
跪着的人,腿麻了。猫眼画面里,她扶着墙,慢慢爬起来,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扶的是门框,那只手在门框上抓了一把,抓空了,滑下去,人又矮下去半截,重新跪回地上。
起来,跪下。起来,跪下。三次。
第三次跪下去之后,她没再起来。头低着,喘。喘气声隔着防弹门都听得见,粗的。
林辰写:“体力是真,诚意是假。备注:她真冻,真麻,真累。这些是真的。用真的体力演假的戏,说明任务没完成,她不敢走。她在耗着,等楼下的指令。”
写完,他看了一眼时间。14:11。马建国说三分钟,那就14:12,人该上来了。
九
14:11:40,楼道声控灯,从三十层的方向,一层一层亮上来。
脚步。两个人的。重的那个在前。
骂声先到。
“装什么可怜。”赵刚的声音,从楼梯口滚上来,一个字一个字,慢,沉,“开门的活,我来。你闪开。”
林小雪跪在地上没动。脚步上来了,黑大衣进了猫眼的画面。他站到门前,低头看了一眼跪着的人,伸手把她拽起来。
拽得很随意,像拎一件碍事的东西。林小雪踉跄着站起来,被他拽到一边,后背抵在楼道墙上。她的右手,在被拽起来那一下,攥回了兜里。平安扣,收回去了。
赵刚站在门前,正当中。他身后,那个矮壮的也上来了,站在楼梯口,手插在大衣里,怀里那个位置,鼓着一块。
赵刚抬头,把门从上到下看了一遍,最后视线落在门楣的监控探头上。
他对着探头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抬手,指了指那个探头,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高,隔着门,每个字都送进来了:
“门后的,摄像头,我看见你了。”
林辰的手指,搭在了弓弦边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