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“装什么可怜”四个字还没落地，林辰的手，按在了扬声器的开关上。
这套扬声器，装了四十五天，一次没用过。不开口，是规矩。今天破例，因为门外那丫头说了一句话，“上辈子”。
上辈子这三个字，是她说出口的。他说回去。
扬声器开了。声音从门楣送出去，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楚：
“小雪。”
门外两个人都停住了。林小雪靠着墙，僵在那儿。赵刚的手还悬在半空，是刚才拽人的姿势，没收回去。
“上辈子，你们把我推出去的时候，我在想什么，你知道吗。”
二
楼道里静了两秒。
监控里，赵刚的眉头拧起来，头朝门偏了偏，像是没听懂这句的分量，“上辈子”三个字对他什么都不是。他听出来的只有一样：门后的人开口了，是个年轻的男的。
林小雪不一样。
她的手在抖。右手，抖得袖口都在动。攥在兜里的东西，掉出来了。红绳，平安扣，落在楼道的雪沫里，滚了两滚，滚到门缝跟前，停住，红绳搭在门槛的绿灯上。
林辰看着猫眼画面里的那个圆东西，接着说。
“我想的是——这门，我这辈子，不会再为你们开。”
说完，扬声器关了。
三
“里面谁？！”
赵刚吼出来，头一回带上了火气。他上前半步，抬手就要砸门。
林辰没再开扬声器。他按了猫眼旁边的一个钮。
一道光，从猫眼里射出去，扫过赵刚的脸，又扫过墙边的林小雪，收回来。就这一下。亮明在场，不亮身份。告诉他们：门后的人看着呢，一寸一寸地看着。
赵刚被那道光扫得眯了眼，手停在半空，没砸下去。他退回原位，盯着猫眼那个小圆点看了很久。楼道灯灭着，红外画面里，他呼出来的白气，一团一团。
他在想。林辰看得出来他在想。一个判断冷、动作慢的人，被人隔着一道光扫了脸，第一反应不是砸，是掂量。
掂量完，赵刚回头，朝楼梯口喊了一声：“猫哥，上来。”
四
林小雪动了。
她从墙边挪出来，蹲下去，捡那个平安扣。手抖，第一下没捏住，圆的，滑。第二下捏住了，攥进手心。她没站起来，就蹲在门槛跟前，仰着脸，对着门。
“辰哥。”她说，声音哑了，“你说话了。你还在，对不对。”
门里没声音。
“你还在。”她像是自己给自己下了结论，又像是在问。她蹲在那儿，没起来，也没再敲门。平安扣攥在手心里，攥得指节都白了。
林辰在本子上写：称呼又变回来了。辰哥。备注：她的“上辈子”从哪来的，今晚不问。她的“辰哥”是探回来的，还是叫回来的，今晚也不问。门没开，问什么都白问。
五
里屋方向，母亲一直站在死角里。
那句“上辈子你们把我推出去”送出门的时候，监控台的微光照着她的脸。她的眼圈红了一下，就一下。没出声，没抬手擦。
过了几秒，她走回监控台，坐下，翻开台账，翻到清算那页。笔尖落下去，写：
“上辈子，推他出去。仇，当面。”
写完，她把笔搁下，抬头看了林辰一眼。没说话。这一眼里有话，但母子俩谁都没接。
林辰也没看她。他在看猫眼画面，看楼梯口——老猫上来了，身后跟着那个瘦高的。三十一层门外的楼道，现在站了四个人：赵刚、老猫、瘦高、林小雪。
六
老猫上来，先没看门，先看人。他把赵刚和林小雪两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，然后才转向那扇门。
“说话了？”老猫问。
“说了。”赵刚的声音压着，“说上辈子。”
“上辈子？”老猫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，掂不出分量。他盯着门看了一会儿，慢慢说：“门后的，跟这丫头，认识。认识得还不浅。”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赵刚说，“认识，就有软处。”
“不。”老猫说，“认识得深的人，隔着门说话不带火气。不带火气的人，最不好办。你听他那两句，一句废话没有。这种人开门才怪。”
赵刚不吭声了。楼道里静了几秒，静得能听见林小雪蹲在门槛边压着的呼吸。
然后赵刚抬脚，踹门。
七
一脚。防弹门闷响一声，门体纹丝不动，门外的人倒退了半步，这一脚踹得他自己脚踝生疼。
“装神弄鬼！”赵刚又是一脚，“开门！”
两脚，三脚。比刘疤的木梁差得远。刘疤砸了四十分钟，四百一十二下，门体位移零。这几脚，连白痕都添不上新的。
林辰没数。他站起来，先朝母亲比了个手势，退后，去里屋。
母亲起身，抱了台账和手炉，往里屋走。走到暗门那面墙跟前，她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林辰一眼，说：“箭别省。”
“不省。”林辰说，“第一箭送人，第二箭送规矩。”
母亲进了里屋，门关上，暗门那边传来衣柜挪动的轻响。她进了夹层，搭扣挂上了。
外屋剩林辰一个人。他贴到门侧，弓拿起来，搭箭。箭窗的双向缝正对着楼道。标：武攻开始，总攻态。备注：下一箭，开弓。
八
对讲机震了。马建国的气声，急得字都粘在一起：
“哎，林先生，炸、炸药，老猫手里拿的是引线家伙，赵、赵怀里的包，就那个包！他们上楼前老猫说，演完就炸，那丫头要是不管用，直接、直接炸门！哎，你，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辰说，“关机。”
“哎！哎你千万，”
“关机。明晚见。”
咔哒。林辰把对讲机的电源拔了。这个时段，它没用了。楼道里的一切，监控看得比它清楚。
九
楼道里，踹门声停了。
赵刚自己先停的手。他知道踹没用，四十五天的战报里写着，四十分钟，四百一十二下。他踹那几脚，是踹给门后听的，不是踹给门听的。
他退开两步，退到楼道当中。老猫跟了上去。两个人凑在一起，老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递给赵刚。监控红外里，那东西是一截绳状的，短的。
赵刚把它接过去，另一只手伸进大衣怀里，掏出那个包。
黑铁棱角的包，放在楼道地上。老猫蹲下去，在那截绳状的东西上弄了两下。打火机的火苗，在红外画面里是一个亮点。
亮起来了。
“起来。”赵刚回头，朝门槛边喊。
林小雪蹲在那儿，没动。赵刚过去，一把拽住她的羽绒服后领，把她拎起来，往前一推——朝着门的方向推。
她被推到了门跟前，后背贴上防弹门。她扭头看见地上那个包，看见那截亮着的引线，整个人贴着门，往门上靠，像是要嵌进去。
“辰哥！”她喊出来了，这一嗓子没带哭腔，是喊破了的，“救我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