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引线上的火星，离门底还有半尺。
猫眼画面里，那截亮着的绳烧得很快。林小雪贴着门，后背压在门板上，脸扭着，眼睛盯着那个火星。
林辰的手离弓梢一寸。不是要去拿弓，是刚从弓上挪开。
他没动。算过了：引线半尺，燃不到两秒。包贴着门放，人贴着门站，炸的力，一大半往气浪走，往门走的，吃在五厘米的复合钢板上。她贴门站，反倒是门外离包最垂直的位置，气浪掀人，掀不碎人。
结论：不用救。救不了，也不用救。
火星烧到头了。
二
轰。
一声闷响，整间屋子震了一下，监控主屏的画面跳了一格。门外的楼道，红外画面糊成一团白。
白光散下去，画面回来。楼道墙皮掉了一片，门外的墙角炸开一个豁口，碎石和雪沫撒了一地。铁皮诱饵箱被气浪掀翻，滚出去两米，钢丝绷断，屋里的音响雷“哇”地响了一声，响完就哑了。这一声不干别的，就是把整栋楼的耳朵都叫醒了。
防弹门呢。
门体上多了一块熏黑的印子。门体位移，目测不到一厘米。门框边角的外包钢板，炸卷了一层。就这些。
门外三米，赵刚从楼梯口的墙后面探出头来。他刚才没敢站在正当中，炸药点着，他拽着老猫退到了楼梯拐角。这一眼探出来，看清了那扇门，骂出来了：
“铁做的？！”
一整包，炸门角。刘疤四十分钟砸门的时候，他没信战报。现在信了。
林小雪被气浪掀退了。她没被包正面掀，她贴门站的位置偏了半步，人往后飞出去，摔在两米外的地上，羽绒服上落了一层灰。她坐在地上，耳朵被震得听不见，张着嘴，半天没出声。
三
赵刚上来了。
他从楼梯口走回来，站在那扇熏黑的门前，盯着看。看门体，看门框，看那块黑印子。伸手摸了一下，摸完，手缩回去，摸的是门上震下来的一层灰。
然后他从大衣里拔枪。
两把短的，拔了一把。抬手，对着门锁的位置，连开三发。
三声脆响，在楼道里比炸药还炸耳朵。弹头打在门体上，三团火星。监控红外画面跳了三下。
林辰站在箭窗侧，看着弹头嵌进门体的位置。三个白点。三个新的白点，嵌在钢板上，没穿透，没裂，连变形都看不出来。
他在本子上写：
“D46，14:37。炸药一包，贴门，门外角炸开，门体零穿透。手枪三发，打锁位，弹头嵌门，留白点三点，零穿透。门体厚度，五厘米。备注：门后无伤。门后无人受伤。门，还是门。”
四
里屋的方向，暗门后面，传来轻轻两下叩击。
是母亲。约好的信号，叩两下，报平安。
林辰走到暗门边，隔门说：“门没事。我没事。”
“嗯。”母亲的声音从夹层里出来，隔着板，闷闷的，“你答应过不开。”
“从没忘。”
夹层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是翻纸的声音——她在夹层里也带着台账。
“辰辰。”她隔着门又说了一句，“刚才那一声，妈在这头，数了三个数。三个数里头，你就说话了。妈信你守住了。”
林辰没接话。他回到箭窗侧，坐下，继续看监控。
五
门外，赵刚收了枪。
三发打完，他盯着门上那三个白点看了很久。看完了，回头，朝坐在地上的林小雪走过去。
“装什么懵。”他伸手把人拽起来，“起来。继续敲。”
林小雪被拽起来，晃了一下站稳。她耳朵还没全恢复，赵刚的话她听了个半清。她回头，朝那扇门看了一眼。
林辰在猫眼画面里，看清了她那一眼。
那一眼里不是怕。门刚炸完，枪刚响完，她坐在地上半天没动，是真懵。可她站起来那一眼，投向门的那一眼，眼珠先朝门楣的探头扫了一下，再落到门板上，最后落回自己手里攥的平安扣上。
三个落点，一秒半，扫完。
林辰标：表演切换。备注：懵是真的，切回来也是真的。耳朵还没好，眼睛先上岗了。这一眼在看什么？看门炸成什么样，看探头还在不在，看手里的道具还能不能用。她在验场。
六
“不敲了。”
说话的是老猫。他从楼梯拐角出来，走到赵刚旁边，声音还是那副掂字的样子：“这丫头敲了一路，门没开。炸了，没炸开。枪打了，三发。三样都试完了。再让她敲，是浪费。”
“那就围。”赵刚说。
“围。”老猫说，“楼里十几号人轮班，楼道两头一堵。这屋里粮再多，五天，十天，总有见底的时候。围死他。”
赵刚没马上答。他又朝那扇门看了一眼，从上到下，看那道白痕，看那三个弹点，看那块黑印子。四十五天的战报没骗他，今天亲眼验的货也没骗他。他掂了一会儿，点头。
“围。”他说，“围三天。饿也饿死他。”
他顿了顿，头朝林小雪的方向偏了偏。
“那丫头，留在这儿。”他说，“三十层楼梯口，给她搭个窝。当活饵。门后的人要是真跟这丫头有一腿，看她冻着，总有一天开门。”
“她肯？”老猫问。
“她敢不肯？”赵刚说，“她跑不了。城西她回不去，楼里她没熟人。她就是根钓线。线，没资格问钓什么。”
林小雪站在两步外，这些话，她听见了。她低着头，右手攥着平安扣，没出声。
七
林辰把这一整段，炸药、三发枪响、“围三天”、“当活饵”——全部收进取证库。
文件夹“赵刚炸”里，现在是完整的证据链：D45夜里的“就炸”，D46的炸药实操，三发枪击，原话三段。他在清算页上，给赵刚原来的三条罪底下，添了第四条：
“四，持械攻门，动用炸药、枪械。D46。留证，待清算。”
写完，他在页面最底下添了一行备注：“赵刚武攻，无效。总攻转围。D46尾。”
八
楼道里，人撤了。
赵刚带老猫下到三十层，瘦高的留在三十一层楼梯口守着。林小雪被推到三十层的楼梯平台，堂口的人上来两趟，搬了一床旧棉被、半箱纸壳，在楼梯平台靠墙的地方，给她搭了个铺。搭完，人就走，没人跟她多说一个字。
她站在那个铺跟前，站着，没坐。过了很久，她把棉被拖到离三十一层楼梯口最近的位置，三十一层和三十层之间的台阶，坐下，棉被裹上。她坐的位置，抬头就能看见三十一层楼道那盏声控灯。
林辰把震带的灵敏度往上调了一档，又把监控上三十层平台的画面单独开了一路。标：活饵就位。备注：围也围不住。门后三道，粮够仨月，水够半年。他围他的，我睡我的。
九
傍晚，母亲从夹层出来了。
她把衣柜推回原位，走到监控台前，把这一天的台账理了一遍。理到最后，她翻开扉页，在“门后是我们，门外是他们”那行字底下，添了一行：
“辰辰，守住了。妈信你。”
写完，她合上台账，收进空间，坐在沙发上，捧着手炉。
“外头那个丫头，”她问，“还坐台阶上？”
“嗯。”林辰说，“坐着。棉被裹着。”
“晚饭呢？”
“没人给她。”林辰说。
母亲捧着手炉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朝监控主屏看了一眼，三十层平台的画面，白羽绒服裹在被子里，一动不动。母亲看了几秒，没说话，起身去热粥了。
林辰走到墙跟前，在墙上写下今天的收笔：
“枪响了。门没开。戏，看全。”
写完，他回到箭窗侧。弓挂回架上，二十四支箭，一支没动。第一箭没送出去，送出去的那声炸药和三发枪响，全存进了取证库。
门外，三十层平台上，那个裹着棉被的人影，在红外画面里，把手伸到被子外面，摊开手心，看着那个圆东西，看了一会儿，攥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