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“当活饵”三个字，进了档案。
林辰拉过椅子，在监控墙前坐下。他把最清晰的那路广角调到主屏，画面定在三十层平台和三十一层楼梯口那一段。然后他没停，把主屏切成了九宫格。
九格，九路。
左上，三十一层门外楼道。上中，三十层平台，活饵的位置。右上，城西方向，物流园的高杆灯。左中，单元门口雪地。中，门卫室，马建国那间。右中，十二层周立人家的窗。左下，十五层刘疤的拐角。中下，防弹门内侧，自己这扇门。右下，里屋方向，母亲的沙发。
九格全亮。这栋楼里外，谁动一下，哪一格跳。
标：看戏位。
二
母亲端着一杯热水过来了。
水是炉子上温的，放了一点糖，两块压缩干粮碾的糖粉，存货里省出来的。她把杯子搁在林辰手边，没说话，自己搬了个凳子，坐在监控墙侧边，台账摊在膝盖上。
她也不说话。翻台账，看几页，抬头看一眼九宫格，再低头翻。
母子俩就这么坐着。屋里的声音就三样：柴油机的低鸣，监控风扇，母亲翻纸页的动静。窗外零下一百多度，屋里二十五度。九宫格的画面里，三十层平台上，那个裹棉被的人影在动，一会儿抬头看三十一层的门，一会儿低头搓手。
母亲看了半晌，说了句：“跟看雪景似的。”
“嗯。”林辰说，“比雪景好看。雪景不动，这个动。”
标：母子共看。
三
三十层平台上，林小雪从棉被里出来了。
她把棉被裹紧，走到三十一层楼梯口，没上去，就站在台阶下面，仰头看那扇门。守在楼梯口的瘦高瞪她：“回去坐着。别往跟前凑。”
她没回去。她就在台阶底下，慢慢跪下了。
跪下之后，头低着，两只手揣在兜里。过几分钟，抬头朝上看一眼，再低头。抬头的间隔，越来越长。
守着的瘦高看了她一会儿，别过头去，不看。
林小雪跪着，朝守卫开口了。监控收音勉强够到，声音断断续续：
“给我口水。我一天没喝了。”
“水没有。”瘦高说。
“给我口水，”她说，“我帮你劝他开门。我认识他，我知道怎么劝。你们围死他没用，他那脾气，越围越不开。我有法子。”
瘦高没应。他朝三十层下面喊了一嗓子。喊完，楼下上来一句话，是赵刚的，隔着楼层，声音更糊，但几个关键字进了收音：
“别信她。”
瘦高朝林小雪摆摆手：“躺着去。水没有。”
林小雪跪着没动。她的头又低下去。
四
“我帮你劝他开门”，这七个字，林辰存了。
存的地方不是“林小雪行为”页。是另一个文件夹，“伪善袋”。袋里原先躺着周立人的那些——“老朽痛心呐”“相忍为安”“为一己私粮，置全楼妇孺于不顾”。
他把林小雪这句拖进去，和周立人的摆成一排。然后又把赵刚的话摆进来，那句“门开了，什么都好谈”。
三排音频，一个文件名，林辰敲了六个字：
“文攻三派，同源。”
备注：“周立人拿道德，林小雪拿旧情，赵刚拿交情。台词三套，路数一套：先把门叫开，再谈别的。门不开，全作废。这栋楼四十五天，所有上门的，都在演这一个字：开。”
五
天擦黑，对讲机响了。恢复时间前的一次急报。
马建国的气声：“哎，林先生。围、围上了。三十层两人轮守，堂口拨的。城西那边，赵刚留了六个人看家，他自己在堂口住下，不走了。老猫今晚回城西。哎，就这些。对了，那丫头，一天没给饭，也没给水。哎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辰说，“明晚正常时间。”
“哎。哎，你、你也歇会儿，我看你那楼道一宿没消停……”
“关机了。”
咔哒。
标：围困态，D46夜。备注：城西留六，小区留十几，分兵。赵刚在堂口。三天。他围他的，我看我的。他围不塌这扇门，也围不短这份粮。
六
晚饭后，林辰给母亲演示了一遍全屋锁死。
“这三个键，一起按。”他说，“防弹门电闩、暗门搭扣、箭窗挡板，全落。从外头炸到天亮，里头这三个，一个不会弹。”
母亲站在监控台前，学着他的样子按了一遍。三声轻响，落锁。她又反向解了一遍，开。然后她走过去，看了一眼墙上的温度计。
“二十五度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柴油机一夜三成油，省着烧，烧到开春。”林辰说，“门外零下一百二。这一百多度，隔着五厘米。他们炸了一包药，量了一下，就量出这点来。”
母亲看着那个温度计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回沙发坐下，翻开台账，写下今天的收笔：
“外敌围。内母伴。屋里二十五度。辰辰，你比天硬。”
写完，她把台账合上，想了想，又翻开，在底下补了一行小字：
“晚饭两碗。粥一碗，糖水一杯。记账：日子照过。”
七
林辰翻墙上的清算页。
赵刚，四条。攻门三次、炸药枪击、围困胁迫、旧账待补。林小雪，两条。前世推人出门、今生两本剧本。页脚他添了一行：
“今日不动。戏看完，账再清。围三天？围完这三天，看谁先坐不住。”
写完，他退回监控墙前，接着看。
八
天黑透了。
三十层平台，红外画面。林小雪从台阶底下挪回了她那个棉被铺。她没进楼道躲风，守卫缩进楼梯间里面去了，门口那截平台空着，就剩她一个，裹在被子里，缩成一团，靠墙。
她缩的位置，离三十一层楼梯口，七八米。
九宫格左上那一格，三十一层楼道，空的。那盏声控灯灭着。瘦高缩进楼梯间，门半掩。堂口方向，灯亮着，赵刚在里头。城西那一格，高杆灯亮着，没动静。门卫室那格，马建国的窗黑了。十二层那格，周立人家灯亮了一下，又灭。
一楼一楼地静下去。这栋楼今天被炸药和枪声吓了一天，天一黑，全缩回各自的壳里。
只有三十层平台上，那一团白，在雪地里，一动不动。
母亲热完碗，过来看了一眼那格画面。她站了一会儿，回里屋拿了半床毯子出来，搭在自己腿上，坐下。
“辰辰。”她说，“她今晚要是冻死在台阶上，算谁的？”
“算赵刚的。”林辰说，“围困，胁迫，弃饵。取证库里，一样不少。”
“我没问账。”母亲说，“我问的是，那孩子。”
屋里的灯没开。监控的微光照着两个人。林辰看着那格画面，半天，说了一句：
“她要是她，我留门一条缝。这条我写过。但她得自己走到那条缝跟前。冻在台阶上，不是走。”
母亲没再问。她把腿上的毯子裹了裹，靠在椅背上，眼睛还睁着，看着九宫格。
夜里十点，三十层平台上那团白，动了一下。被子拱开一个角，一只手伸出来，摊开，手心里那个圆东西朝上，攥了一下，又缩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