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第三天清晨,六点整。
林辰照例先扫一遍九宫格。单元门口那一格,他愣了一下,人少了。
前两天,单元门口和堂口外围,黑衣人固定是八个,两班倒。今天早上,他数了两遍,四个。
另外四个,夜里走了。
监控回放拉到凌晨三点。三点半,四个黑衣人从堂口后门出去,一人一个包,顺着小区西墙的豁口,朝城西方向走了,没回头。守在三十一层楼梯口的那个瘦高,看着他们走,没拦,也没报。
林辰把这段录下来,标:D49,围困减员,八去四。备注:没打架,没争吵,收拾东西就走了。
走的原因,他不用问。
二
零下一百二十度,站三天。
这是围困战最要命的一笔账。林辰的堡垒里二十五度,粮够仨月,水够半年。赵刚的人在楼道里轮守,楼道没暖,穿堂风顺着楼梯井往上灌。守第一夜,冻掉一个的耐心。守第二夜,冻掉两个的耐心。第三夜,四个人的耐心一起没了。
他们得不到任何反馈。门后没声音,没灯光,没动静。零下一百二十度的雪地里守一扇死门,守得人开始怀疑自己在守什么。人不怕冷,怕的是冷得没意义。
林辰在本子上写:
“围困失败的三个条件,全齐了。一,他围不死我的粮。二,他耗不起自己的人。三,门后没动静,守的人没有盼头。赵刚算漏的不是门,是人。他的人不是他,他的粮不是我的粮。备注:这三天我一个字没说,一句话没还。这四个人是我‘冻’走的,不是我打走的。”
三
第四天上午,D50,赵刚亲自来了。
监控里,黑大衣从堂口出来,一个人,连老猫都没带。他走到单元门前的空地当中,站定,仰头,朝三十一层看。
看了很久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。红外画面里,他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,帽子上的霜结了一层。他就那么仰着脖子站着,一动不动,站了差不多两分钟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楼下的收音头把话送得很清楚:
“林辰。”
两个字。名字。
“我知道你在上面。”赵刚的声音沉,一字一顿,“你躲得了三天,躲不了三年。这栋楼,是我的。”
说完,他又仰头看了几秒,等回音。
没有回音。楼上一丝动静都没有。
他等不下去了,转身回了堂口。
四
林辰在监控台前,把这段录音剪出来,存档。
文件夹“赵刚炸”里,排到第四条。他给它编了号:赵-004。
编完号,他没干别的。没开扬声器,没回一个字,连猫眼那道光都没打。
回应就是认了。认了,就给了对方继续等的理由。这四天,赵刚从炸药到枪到围困到留话,一手比一手软,一手比一手急。急的人需要回音。给急的人回音,是替他续命。
不给,他就在雪地里继续吼。吼一次,比上一次矮一截。
母亲从里屋出来,站在他侧后,听完了那段录音的回放。
“他叫你名字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这名字,楼里没几个人知道。”母亲说,“周立人知道,那丫头知道。他现在也知道了。”
林辰的手在本子上停了一下。他在“赵-004”的备注栏里添了一行:“信息来源待查。名字这条线,比炸药那条线深。”
五
中午,赵刚撤了。
十二点过,堂口的门开了,人一个接一个出来,收拾东西。守在三十一层楼梯口的瘦高最后走,走前朝那扇门看了一眼,看了三秒,下楼了。
赵刚走在最后。他穿过单元门前的空地,雪地被他这几天踩出的那片印子,被最后这一趟踩成了一条发灰发黑的路,从堂口一直通到小区西墙的豁口。
那条路上,一个人都没留下。
马建国的对讲机在下午响的,气声松快了不少:“哎,林先生,走了,全走了。堂口空了,就剩姓周的一家和几户老住户。赵刚带人回城西了,老猫没露面。哎,三天,就、就这么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林辰说,“明晚正常报。”
“哎!”
咔哒。
母亲站在窗边,掀开遮光帘一条缝,朝下看了一眼。看完,把帘子放回去了。
“真走了?”她问。
“人走了。”林辰说,“话留下了。话比人难赶。”
“哪句?”
“‘这栋楼是我的。’”林辰说,“这句话不走。他撤,是因为耗不起。他留这句话,是因为他要我、也要他自己相信,这事没完。”
六
下午,林辰出门了。
这是D46之后第一次。全套装备:防寒服、护目镜、手套,弓背上背,二十支箭在盒里,四支留堡垒。走之前他跟母亲交代了路线和时限——四十分钟,超时不动,锁死。
消防梯下到二十八层。这一段楼道他先清了一遍,空的。二十八层住户早搬空了,门上的封条还是他D1那时候贴的。
他出来是为了外墙。
二十八层的雨棚平台,能贴着西侧外墙走一段。他沿着墙根,一段一段查看保温层。
划痕。新的。
他蹲下去看。外墙保温板的硬面上,一道一道浅槽,是绳钩和冰爪刮出来的。上一次查,D43,三道。今天,七道。
不止三道,而且间距比上回大。间距大,说明攀爬的人换了路数,不是一个人在爬。他把七道划痕的位置记下来,从二十八层到三十一层,绕开了所有监控拍得到的角度。摸清路线了。爬的人知道哪儿有镜头,哪儿没有。
这不是刘疤的人能干出来的活。刘疤的人是砸门的。这是干攀岩的活。
林辰从背包里取出第二个震动传感器,装在二十八层雨棚下沿的隐蔽位,调好灵敏度,测试,信号回堡垒,主屏跳了一下。好。
原路返回。上楼,进门,落锁,遮光帘复位。全程三十七分钟。
七
回到堡垒,他在墙上那张楼体剖面图前站定。
图上原先的标注:门、窗、楼道监控位、刘疤三攻的路线。他拿红笔,在西侧外墙的二十八层到三十一层那段,添了两个红点。
红点旁边写:“D50。外墙划痕,七道,新。多人,多次,避开监控。非刘疤。疑城西专业攀爬手。二十九层雨棚下已装震动传感器,信号已通。”
写完他退后半步,看整张图。图上现在是门口一圈的标注,加西侧外墙的两个红点。门是硬的,墙是活的。他们在门上碰死了,开始找墙。
母亲端着热水过来,站在图旁边看。她看不懂技术标注,但她看得懂红点。
“他们一直在看我们?”她问。
“不。”林辰说,“他们一直在找路。看我们,是找路的副产品。门上炸过、枪过、砸过,四十六天的战报全告诉他们没戏。所以找路。路在哪儿,人在哪儿。红点在哪,我盯着哪儿。”
八
深夜,十一点四十。
主屏跳了。西侧传感器,报警。
林辰从床上起来,一步到位坐到监控台前。西侧外墙没有监控位,那两个红点的地方是盲区,传感器的信号是唯一的眼睛。他抓起对讲机准备呼母亲,然后停住了,先看画面。
传感器带了一路联动广角,从二十九层窗缝朝外拍的角度。画面调出来。
外墙保温层上,挂着个东西。黑的,一团。
不是人。
是一只乌鸦。冻僵了的,被夜风吹得刮在保温层上,爪子还抠着墙面的划槽,一阵风,身体晃一下,爪子挠一下墙面,传感器就是被这一下一下的挠触发的。
林辰盯着那只鸟,看了十秒。
保温层上,鸟的爪子抓的位置,正好在七道划痕当中那道槽里。它的爪尖比划痕窄。划痕是人手挂的钩子刮的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马建国报过一次,报得很碎,当时没在意:城西那帮人,臂上有纹身。纹的是乌鸦。赵刚的人挑人,认的就是这个纹。
他又看了一眼那只挂在墙上的、冻僵的鸟。
风又起来了。鸟的爪子又挠了一下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