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垃圾站那堵墙，是从第一具开始的。
D60前后，小区里的死者开始往外送。起初还讲究，两家男人抬一副担架，从楼梯抬下去，抬到垃圾站门口放下。头三具都是这么抬的。
第四具起，没人抬了。
抬得动担架的人，自己也没多少力气了。改拖。用一床旧褥子垫在尸体底下，拴根绳，顺着楼梯往下拽。楼梯拐角磕一下，拽的人歇一口气，再拽。
第九具起，拖也拖不动了。
五号楼，五层。那家的窗户开着，一床裹好的被子从窗口递出来，松手。被子落地的时候，雪溅起两米高。溅起来的雪，落回去，把被子埋了半截。
那是一个老人。五号楼第一个从窗户下来的。监控里，从被子递出来到落地，两秒。窗关上。没有人下来看。
从那以后，窗户成了这栋小区的送葬通道。六号楼送下来一个，三号楼送下来两个。落地的闷响，一天里总有那么一两声，隔着几栋楼传过来，听着像有人在楼下搬重东西。
二
零下九十度的天气里，尸体不会腐烂。
这是这堵墙能摞起来的原因。一具一具下来，冻透，硬了，硬得像石头，一个人抱不动，就两个人抬。垃圾站门口的那片空地，尸体一具挨一具码起来，横一层，竖一层，摞。
摞到第七层的时候，从单元门口的监控看过去，那已经不是一堆了，是一堵墙。
三
林辰数过。
D73，那堵墙摞到第十九具，之后八天没再长。他把十九具的来路一份一份对，名字不全，楼号加称呼，一个一个填名单：
五号楼的张姓老人，七十几。六号楼那对老夫妻，两具，一起下来的。三号楼的老太太，死在屋里三天，邻居闻不着味，零下九十度不产味，是听她家没动静才知道的。十二层周立人家对门的独居老头。
填到孩子，他的手停了。
三具。一个六岁，六号楼的，那家的担架抬过第一具死者，回头第九具就是他家孩子。一个四岁，三号楼的。还有一个不到一岁，裹在小被子里从窗户下来的，落在那对老夫妻旁边。
统计写完：十九具。老人十四，孩子三，青壮两。两个青壮，一个是拆楼时冻伤转重的，一个是饿的。
母亲站在旁边，看那份名单。她没说话，手指在那三行上按着，一行一行按过去。
“多大了。”她问。三个的名字她看不清，林辰写的字小。
“六岁。四岁。”林辰说，“还有一个，不到一岁。”
母亲没再问。她走回监控台，把名单接过去，摊平。然后她拿笔，在那三个名字后面，一个一个，各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。
画完，她把名单折起来，收进台账夹层。
四
第十三天，墙跟前开始来人。
不是来哭的，也不是来送的。是来翻的。
第一个来的是个中年女人，六号楼的。她在墙根底下翻，翻得很有章法，先翻外面几具，摸口袋，摸袖子，摸鞋。她从一具老人身上解下来一件棉大衣，抖了抖雪，当场套在自己身上，套完，又蹲下去解那具的棉鞋。
解不下来，冻在一起了。她放弃了鞋，抱着大衣走了。
第二天来了三个。第三天来了五个。
翻找的过程很快，也很安静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争执，谁先翻到谁得。有人从墙的东头翻，有人从西头。死人身上的棉衣，一层一层扒下来，穿到活人身上。围巾换了三条主，手套换了四双手。
林辰看着监控，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：
「死亡的最后一重用途，是保暖。」
写完，他往下又写了一行：“备注：墙里的十九个，扒到最后剩布条。零下九十度不管尊严，只管温差。别下评判，评判费的字，不如省下来记账。”
五
第十五天，墙塌了。
扒衣的人把墙根底下那几具翻空了，空膛的尸体重心不稳。中午，扒到第二十层不对，第十九具摞上去的那天之后的第五天，墙体从中间垮了，垮下来三具。
塌下来的时候，墙跟前正蹲着一个翻找的男人。三具里的一具砸在他腿上。
监控画面里，他坐在雪地里，抱着腿，挣了两下没起来。腿断了。周围翻找的人抬头看了一眼，各自走开。他坐在那儿，坐了半个多钟头，最后是自己拖着腿，一寸一寸往六号楼挪的。
他没喊。
零下九十度的雪地里喊，喊不出人来。这个小区现在还有余力跑动的，全在监控里数得过来。喊，是消耗，是热气。省着。
第二天早上，单元门口的监控拍到，两个人拖着一个褥子，从六号楼出来，拖到垃圾站，把褥子上的东西，摞上了那堵墙的缺口。
第三十具。林辰的名单上，添了那个扒衣人的楼号。死因那一栏，他写的是：“砸伤，冻毙。”
备注：“墙塌砸人，人入墙。这堵墙开始自己吃人了。”
六
第二十具摞上去那天——D81，监控里来了个不一样的身影。
白羽绒服。
林辰从监控台前直起身。林小雪。赵刚撤走的时候，她没跟着走，这些天她一直在小区里，白天在各楼之间转，晚上缩在六号楼的楼道角落里，马建国报过两回：“哎，那丫头还活着，跟几家讨水，讨到了一回。哎，冻得够呛，还在转。”
她转到了垃圾站的墙跟前。
她站住了。站在离墙三四米的地方，看着那堵墙。从监控的角度看，她的脸看不清，只能看见她仰着头，一层一层往上看，看了很久。看了差不多一分钟。
然后她走过去了。走到墙跟前，弯下腰。
她翻的是最下面那一具。不是翻衣服，只解一样东西，手上的，棉手套。解了半天，冻着，解得很慢，解下来一只，再解另一只。
她把手套拍了拍，戴上自己的手。
然后她转身走了。没有再翻别的，没有看第二具。就那一双手套。
林辰在监控画面里，看着她戴手套的那两秒钟。
前世，她有过一双一模一样的。蓝灰色的棉手套，防风的，他打工第二个月买的，十四块。她嫌样式旧，戴了一个冬天，扔在出租屋抽屉里，再没见过。
本子上，他翻开“林小雪行为”页。这页从D45建到D46，之后空白了一个多月。今天，添了新的一条：
“D81。垃圾站，解死人手套，戴走。只取一副。备注：不取棉衣，不取围巾，取手套。零下九十度里，最先冻的是手。她选的是最疼的地方。她撑着活。活给谁看，待查。”
写完，他盯着“待查”两个字，看了一会儿。
母亲端水过来，看见了监控画面上那个走远的白影，也看见了本子上那行字。她什么都没说，把水放下，回里屋去了。
垃圾站那堵墙，在监控里立着。墙根底下，又来了一新一旧两双翻找的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