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“老李。三号楼四层。五十二。”
林辰在名单上写下这一行的时候,笔尖顿了一下。
死因那一栏,他写的是:“被锁在自家门外,冻毙。”
D1那天,断暖的第二个钟头,三号楼四层的老李被家人锁在门外。他是这个小区末世的第一个死者。那时候雪刚下,楼里还有暖气的余温,他敲了一夜的门,冻死在天亮前。
八十四天后的今天,D85,他成了名单上的第一百个。
从第一个到第一百个,八十四天。平均不到两天一个。这几天更快了,墙塌那天之后,一天两三个是常事。
第一个,和第一百个,是同一个人。这八十四天里死掉的一百个人,把这个小区从头到尾过了一遍,最后绕回起点,画了个圈。
林辰把名单从头翻了一遍,翻回第一页。纸旧了,边角卷着。他在末页的统计栏里写:
“D85。累计,一百。老人六十七,孩子十一,青壮二十二。冻毙五十九,饿毙二十六,伤毙八,结构破坏相关七。备注:结构破坏这一项,上个月还是零。”
二
母亲走过来了。
她站在墙前,名单钉在墙上,一页一页。她从头看,一行一行。看得很慢,看一眼,嘴唇动一下,那是在念,不出声地念。
她看了整整二十分钟。
九宫格的微光里,她的影子投在那几张纸上,一动不动,只有脑袋顺着名单一行一行往下挪。
看完了,她没回头,忽然问:“辰辰,你还记得他们每个人的样子吗?”
林辰摇头。
“记不住。”他说,“我只记得他们倒下的位置。谁在哪层楼道,谁在窗底下,谁在垃圾站的哪一层。样子记不住,监控不拍脸,拍的时候也不觉得要看脸。”
“位置。”母亲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“位置有用。”林辰说,“样子没用。”
母亲没说他对,也没说他不对。她转身进了里屋。
三
出来的时候,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针线,一小卷黑布。布是从旧衣服上裁的,一条打底裤的腿,裁开,摊平,半米见方。
她把黑布挂了起来。挂在名单旁边,墙上那根钉子,原先挂着剖面图一角,如今匀出一头。布挂上,垂下来,空的,黑的。
然后她坐下,开始缝。
缝十字。
小小的十字,一个针脚一个针脚缝出来的,指甲盖那么大。缝好一个,隔两指宽,缝下一个。缝的次序是照着名单来的,第一个十字给老李,第二个给名单第二行,第三、第四,照单子往下。
屋里安静,只有线穿过布的动静,和柴油机的嗡嗡声。
林辰看了很久,才明白她在干什么。她在把一百个名字,变成一百个记号。名单上的名字会旧、会褪、会被翻烂,那一百个十字缝在布上,拆不下来。
四
缝到第二十七个的时候,她的手停了。
不是线的事。是手。屋里二十五度,但老人的手,血走不到指尖。捏针的两根手指,僵了,针别在布上,针鼻里的线垂着。
她把两只手拢起来,塞进怀里,焐。
焐了一会儿,掏出来,接着缝。缝十来个,又僵,又焐。
第三次焐手的时候,林辰开口了。
“妈。”他说,“没人会来看这块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母亲头也不抬,针脚没停,“我自己看。”
“一百个十字,缝完要几天。缝完了,挂在墙上,看它的就这一个屋里的两个人。”林辰说,“外头那三十六个喝水的,不会来。楼里剩下的人,不会来。卷三、卷四,往后死的人,也不会来看前头这一百个。”
“嗯。”母亲说,“我自己看。”
她还是头也不抬。林辰就不说了。
他坐回监控台,把台账翻开,想记点什么,笔悬了半天,一个字没落。监控照看,墙上的名单照挂,母亲照缝。线穿过布的声音,很轻,一下,一下。
五
那天夜里,缝到第六十三个。
母亲的手抖起来了。不是僵,是抖。针脚开始歪,第六十三个十字缝完,那两条线一长一短。
林辰走过去,把她手里的针拿走了。
“明天再缝。”他说。
母亲没有争。她看了一眼那块布,六十三个小十字,从上往下排了七行。她伸手把布从钉子上取下来,叠好,一折,两折,四折。抱着它进了里屋,压在枕头底下。
灯灭了。
六
第二天早上,林辰起床的时候,里屋的门开着。
母亲坐在墙前。布已经重新挂上了。她坐在那张小凳子上,膝盖上摊着针线,已经缝上了。第六十四个,第六十五个。晨光从遮光帘的边缝里漏进来一线,照在她手上的针上。
林辰站了一会儿,去热粥。
粥热上,他回头,看了一眼那块布——母亲刚好放下针,在做一件不是缝的事。
她在第六十四个十字旁边,用极小的字,写了一个字。
她自己的姓。
“周”。
笔画很细,是笔尖最小的那支写的,写在十字的右上角,小得要凑近才看得见。
林辰的心口紧了一下。
“妈。”他走过去,声音比平时低,“你写这个干什么。”
母亲没有回头。她把针别回布上,理了理线,才说话。
“我在排队。”她说,“这一百个人里,早晚有我一个。我先把名字写上去。到时候你记账,不用现找。”
她说得很平,像在说明天吃什么。
林辰站在原地,没动。
这个屋里的每一场对话,他都有下一句。刘疤砸门的时候有,赵刚炸门的时候有,周立人递钩子的时候有,马建国退罐头的时候也有。台账三百多页,每一页的下一句都是他写的。
这一句,没有。
他张了张嘴,又合上。最后说出来的是三个字,跟这个问题不相干的三个字:
“粥好了。”
母亲“嗯”了一声,把针线收进小盒里,站起来,走过来。走到桌边,她先看了一眼粥,然后说了句:“两碗。今天,喝两碗。”
林辰盛粥。两碗,一碗放到她跟前。母亲捧起碗,吹了吹。
墙上的黑布垂着,六十五个十字,和一个“周”字。粥的热气升上来,散在两个人中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