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物业办公室,十五层。
这是刘疤的地盘,他的人一直占着物业那间大办公室。门卫监控有广角能带到那一层走廊,林辰在监控里看这一层,看了两个多月。
今天,那间屋的五个人,全被叫到了。
桌上倒着一袋米。半袋。
刘疤坐在桌后头。米摊在桌面上,摊平了。他先不说话,看着那摊米,看了一圈,问了一句:
“谁拿了。”
二
米本来是一整袋。
这是他们最后的粮。刘疤的队伍,两个月前是十二个人,攻林辰的门折了七个,之后又走了一个,剩下这五。粮也是一路吃下来的:两袋米、四袋面、一箱油、半屋子的杂七杂八,吃到现在,一袋米。
昨晚还是一整袋。今早,刘疤拿袋子的时候,手一掂,轻了。少小半。
五个人互相看。谁都不说话,谁都在看别人的眼睛,又都躲着别人的眼睛。屋里静得能听见炉子里柴的爆响。
刘疤没有发火。
他把米往桌子当中拢了拢,然后低下头,用手把撒在桌缝边的米一粒一粒拨拢,数。一粒,一粒,数得很慢。五个人站在桌前,看他数。
数完了,他抬起头。
“昨晚值班的是老四。”他说,“老四,你手伸出来。”
三
老四站在最边上。
他伸手的时候,袖口那儿先漏了,一小把米,从袖管里掉出来,落在桌面上,蹦了几粒,滚进那摊米的边儿里。
老四的手悬在半空,抖。
刘疤低下头,把那小把米单独拨出来,一粒一粒,又数了一遍。
“四十七粒。”
他盯着那四十七粒米,看了五秒。屋里没人出声。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短,一声,从鼻子里出来的。
他没打老四。也没骂。他只说了一句:
“四十七粒,撑不了你到天亮。你还是得死。”
说完,他把手伸到桌上,抓起他自己那一份,五个人份里他那个头的米,抓了一大把,塞进嘴里,生嚼。
嚼得很响。
整间屋子都是那个嚼米的声音。咯吱,咯吱。生米在牙之间碎。五个人站着,看他嚼。老四的腿先软了。
四
老四跪下了。
他跪在桌前,哭。四十来岁的汉子,哭得不成句:“疤哥,我、我妈还在乡下,我寻思省点儿……我妈还在……”
“谁没有。”刘疤说。
三个字。说完接着嚼米。
老四跪在地上,哭声慢慢小了,变成抽气,变成喘。没人拉他,没人看他。另外四个人看着桌面,看着自己脚面。
刘疤把嘴里的米咽干净了,拍了拍手,站起来。
“今天的份,减一半。”他说,“谁的手再伸,伸一只,剁一只。”
他进了里间,门关上。
五
第二天,老四不见了。
没人问,也没人找。早上一层过道里少了一个人,就跟少一把椅子似的。监控里,刘疤手底下的四个人,谁也没朝老四的铺看一眼。老四的东西——一床被、一个搪瓷缸,下午就换了主。被子归了老二,缸子归了小的那个。
夜里,马建国的气声照常来:“哎,林先生。十五层那个,姓李的老四,下午从垃圾站那头过去,一个人,往、往西边去了。没裹被子,就穿的身上那件。这温度……哎,走不到西墙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辰说。
“哎。”
咔哒。
林辰在本子上写:
「D86。刘疤队伍,十二人→四人(老四出,存亡不明,推冻毙)。内窃,四十七粒米。
刘建军的统治基础是分配权。分配权的前提是有东西可分。东西没了,人就散了。他的门,不是被攻破的,是被吃空的。」
六
母亲过来看监控画面的时候,林辰把白天那段调给她看了——米粒、袖口、生嚼、跪。
“他会垮吗。”她问。
“不会。”林辰说,“越没粮,他越不会垮。”
“没粮了怎么不垮?”
“因为他还有一样东西,越用越多。”林辰说,“狠。米分完了,狠分不完。砍一只手,不用米。吓一个人,不用米。他那间屋往后不靠粮立着,靠狠立着。粮是成本,狠不是。狠是唯一不要成本的东西。”
母亲没接话。她看着监控里那间熄了灯的物业办公室,看了一会儿,说了句:“那这楼里,往后比的不是谁有粮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辰说,“比的是谁更狠。所以他们先垮,我们后看。狠耗别人,也耗自己人。他四个人,狠几个月,剩两个,剩一个。不用我动手。”
七
第三天,刘疤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把剩下的米全锁进了他自己睡的里间。监控拍到老二帮着抬,门上加了双锁,钥匙就刘疤一个人拿着。四个人,从此一个管三个的嘴。
第二件,派了人守垃圾站。
那个小的,带着根钢管,从早上起就蹲在垃圾站那堵墙跟前。来了翻衣裳的,他撵。垃圾站成了刘疤的地方。
林辰把这两件事记在一起,标了一行:“分配权的最后一站。米锁起来了,接下来分配的,是别的。”
八
守垃圾站的第一天,下午。
那个小的在墙根底下翻。不是翻衣裳,是拿钢管拨,一具一具地拨,拨开看。
拨到墙东头底下第二层那具,他停了。
他蹲下去,掰。掰了半天,掰开一只冻硬的手。那只手攥着东西,攥得死,冻成了一体。他把那只手掰开,从里头抠出来——半块压缩饼干。
掰成的两瓣,一瓣大,一瓣小。
监控里看得清楚:那半块饼干是从一个死人手心里抠出来的。那个死者,名单上是D7X那一批的,青壮,饿毙的,死前手里攥着的,是他最后没舍得吃的东西。
小的举着那两瓣饼干,回头朝堂口方向喊了一嗓子。四个人先后到了。刘疤也来了,他站在墙跟前,接过那两瓣,掂了掂,一瓣掰成两半,一瓣再掰,五个人——刘疤四个加他自个儿,一人一小角,当场分了。
没人说话。五个人站在尸体墙跟前,各自把那一小角塞进嘴里,含着。
林辰在监控台前,把这一段从头到尾看完了。
看完,他在本子上写:
「D88。刘疤接管垃圾站。今日‘分配’:死人手里的半块饼干,五份。
修正上一条判断:刘疤守的不是垃圾站,不是尸墙,不是衣裳。他守的是所有人的最后一步,人到了从死人嘴里抠吃的这一步,垃圾站就是粮仓。他不是在守地盘。他是在等全楼的人,都走到墙跟前来。
到了那一步,他的‘分配权’,就又能分东西了。分的东西,在墙里头。」
写完,他停了一下,又添了最后一行:
「这一步,马建国那间屋,还能拦一阵。那两壶热水,多拦一天,墙就晚收一天人。守水的和守墙的,现在是在抢同一样东西——人。」
监控里,五个人散了。刘疤走在最后,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,看了两秒,走了。墙根底下,那只被掰开的手,还张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