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那盘录像，是马建国上个月就送来的，存进了档案，一直没从头看。
D89早上，林辰把它调了出来。倒不是因为别的，昨晚楼道监控里，九号楼方向的咳声响了一整夜，一声一声，顺着管道井的空腔往上爬。今早那咳声停了。
档案标签上写着：D50，小区西口，赵刚撤离。
画面是从单元门口的广角里剪出来的。那天中午，撤离的最后，一辆雪地车从堂口方向开出来，到小区西口，减速，停了一下。
副驾的门开了。一个白影被推下来，摔进雪里。
车没停稳当就走，加了两脚油，尾灯在雪雾里缩成两个红点，没了。全程，车窗没摇下来过一句解释，车头也没回过一次。
雪地里，那个白影爬起来，追。
追了三十米。雪没到膝盖，她跑不动，第五十几步的时候摔了，扑在雪里，滑出去一段。她趴在那儿，朝车的方向看了一会儿。车已经看不见了。
然后她坐起来，在雪里坐着。画面里她坐了很久，从监控的时间戳看，十七分钟。坐够了她站起来，拍也没拍身上的雪，转身，朝小区里走。
马建国当时在门卫室看见了这一幕，晚上报的：“哎，林先生，赵刚把那丫头丢下了。就在西口。哎……扔东西似的。”
二
林辰接着往下调。
D50之后的几天，监控里那个白影的路线，他原来只零星瞥过几眼，垃圾站、各楼之间。今天连起来看，是一条完整的下坡。
前三天，她挨楼敲门。
三号楼，一层一家一家敲。第一户没开。第二户开了条缝，看清是她，关了。第三户，门开了，出来个男人，推了她一把，她退了两步，那人又骂了一句什么，收音头没录清。三号楼敲完，敲六号楼。六号楼那户把她堵在楼道里数落了一顿，数落完，端了半盆水，泼。
零下九十度，水泼出门的时候还是水，落到她身上的时候已经开始挂冰碴。监控里她抱着胳膊跑出楼道，在雪地里拿手一件一件往下扒衣服上的冰。
D54，她不敲门了。
她开始翻垃圾桶。
头一回，是三号楼门前的桶。她翻得很慢，两只手在桶沿上犹豫了很久才伸进去。第二回就不犹豫了。第三回，她已经知道哪几个桶在什么时辰有东西，六号楼的桶傍晚翻过的，她半夜再去过一遍，别人翻完的桶，她再翻一层。
那件白羽绒服，是一天一天暗下去的。袖口先黑，然后前襟，然后口袋那圈。到D57，监控的画面里，那个白色已经看不出来了，灰黄的一片。
三
D57，垃圾站。
她跟一条野狗，抢一块骨头。
那骨头是冻硬的，猪骨，从垃圾堆里露出一头。狗先叼住的，她上去掰。掰了三个回合，狗叫，她叫得更凶，一脚踹在狗身上，掰下来了。
她抱着那根骨头退到墙角，拿石头砸，砸开，露出里头的髓，用一根铁丝抠出来吃。狗在五六米外蹲着看，没再上来。
监控时间戳：全过程十一分钟。
林辰在档案页上标了一行：“D57。会抢了。上个月D46，她在门外，还得靠演。现在不用演了，垃圾堆里没有观众。”
四
D59，她找到了住处。
九号楼的管道井。楼侧的地沟入口，半扇铁门，里头通着管道井，井里有一根供暖主管，主管的余温——这小区的管网是林辰五十三天前亲手关的，但深埋的管芯里，残温还没散尽。就这么一点残温，撑起井里一个零下十几度的小环境，比外头暖八十度。
她钻进去，把那床从死人身上扒来的棉被铺在管道底下，蜷着，睡了。从那天起，那口井成了她的窝，白天出去翻，晚上回去蜷。
林辰看着井口画面里那个蜷着的轮廓，看了很久。
前世，也是这样一个轮廓。出租屋的沙发，她蜷在他那件羽绒服里，脚搭在他腿上，锅里的火锅咕嘟咕嘟，她喊烫，喊饿，喊先给我捞。那件羽绒服三千二，他攒了四个月。锅里那顿三百八，他出的。她出的，是一句“还是你对我好”。
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，看了一眼画面，又转过头去。
“这就是你以前那个……”
“嗯。”林辰说。
“她怎么变成这样了。”
“她没变。”林辰说，“她一直都是这样的。以前是有人替她付账，现在没了。账转给她自己了，她就开始过自己的日子。翻桶，抢骨头，蜷井里，这不是堕落，这是清账。”
母亲没说话，回里屋去了。走到门口，她顿了一下，回头说了半句：“那件衣裳……早该她自己洗的。”说完进了里屋。
五
D89，就是昨天夜里。
咳。一整夜。九号楼方向的监控收音里，那咳声一阵接一阵，深，哑，越到后半夜越密。凌晨四点前后，最凶的一阵，中间断了一次，断了有半分钟，监控的收音头只录到井里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早上七点，林辰调井口的画面。
她从井里爬出来，扶着铁门，咳。弯着腰咳，咳到最后，哇地吐了一口。
吐在雪地上。
红的一小团。
灰黄的雪面上，那个红点扎眼得很。她盯着自己吐的那口东西看了一会儿，用脚拨了点雪，盖上，回井里去了。
六
林辰从监控台前站起来，去了储物间。
母亲听见动静，跟了过去。
储物间的架子上，林辰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小铁盒。铁盒打开，里头两样：一板止咳的，一板抗生素。存货里的常备药，D1就备下的。
母亲看着他手里那个盒子。
“你要给她？”
林辰没有回答。
他拿着那个铁盒，站着。储物间的灯照着那个盒子，照着他捏着盒沿的手指。他站了很久。楼下那个红点在他脑子里，刚才在监控里那个扎眼的红点。
三十一层的走廊，D46那天，她隔着门喊辰哥救我，喊破嗓子，他没拿药。垃圾站那副手套，D81，她解下来戴走，他没拿药。今天这一口血，吐在雪里，红点一个。
但药盒已经在他手里了。
站了很久，他把盒子放回了架子。原位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。
“不急？”母亲看着那个盒子，声音不高，“她那口血都出来了。”
“药是给‘她要是她’那条缝留的。”林辰说，“她还没走到缝跟前。咳血，是走到井底了，不是走到缝跟前。现在把药递下去，她接住的是赵刚丢下的东西的下一件，她还会顺着井底往下爬。让她自己上来。上到井口，上到能看见那条缝的地方，药才算药。”
“她要是上不来呢？”
“那就上不来。”林辰说，“妈，门口那三十二个喝水的，楼里能喘气的，人人都可能上不来。我备的药，是给我算得清的人的。她现在还算不清，我把药扔下去，井太深，够不着底。”
母亲盯着他，盯了半天，最后没再问。她转身要走，走到储物间门口，又停了一停。
“药搁那儿。”她说，“别收进你那个‘空间’去。搁在架子上。搁在架子上，跟收进空间里，不是一个意思。”
林辰看着那个铁盒。
架子上，黑色的小盒，就搁在原位，没动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母亲走了。林辰在储物间又站了几秒，看了一眼那个盒子，关灯出去。
监控台前，九号楼井口的画面还开着。井里的动静又起来了，一阵闷闷的、压着的咳。铁门半掩，铁门缝里飘出来的白气，一团，一团，断断续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