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门卫室的窗，冰花结满，中间那一小块化开的洞，透着屋里的光。
D90上午，那个洞外头，站了个人。
灰黄的羽绒服。从监控广角看，是那个轮廓，林小雪。
她隔着窗，朝里头问了句什么。收音头在门卫室那头没有，这句没录上。但马建国的反应录上了：他正在洗那三十个纸杯，一个一个过热水，听到这句，手停了。
停了两秒，没抬头，接着洗。
“不知道。”
第二个声音进来了，是个女的，隔着窗，轻：“听说那户有电，有暖气，还有吃不完的东西。我就想问问，他姓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还是这三个字。还是没抬头。
二
林小雪在窗外站着。
站着不走了。站了有七八分钟，监控的时间戳一格一格地走。她不问，也不走，就站在那个化开的冰洞外头，看马建国洗杯子。
然后她换了个问法，声音更轻了：“大爷，您见过他吗？”
这回马建国抬起头了。
他隔着窗，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从监控侧面的角度只拍到个侧脸，看不出多少东西，但看的时间长，两三秒。看完了，他摇头。
“没见过。”他说，“他也没见过我。”
说完，他低下头去，接着洗他的杯子。洗完一个，控水，扣在炉边，再洗下一个。窗外的答话，一个字都不多给。
林小雪又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走了。走的时候，窗台上多了个东西，一只纸杯，放在窗台外沿上，杯底朝里。人走远了，马建国收拾窗台的时候碰到了它，拿起来，晃了晃。
杯子里有响动。
几粒米。
不多，六七粒，就那么撒在杯底。马建国端着那个杯子，站在窗边，朝外看了一眼——那个灰黄的身影已经拐过三号楼的墙角了。他又看了一眼杯底。
然后他仰头，把那几粒米倒进了自己嘴里。嚼了两下，咽了。
杯子拿进屋，过热水，洗干净，控水，扣回炉边那一排，跟别的杯子排在一起。三十个还是三十个。
三
林辰在监控里看完了这一幕。
从“不知道”第一声，到那只杯子归队。
他把监控倒回去，又看了一遍马建国仰头倒米那两秒。看完，他翻开笔记本，翻到“马建国”那一页。这一页从D1记起，记了一路：眼线，报刘疤，报周立人，报赵刚，两壶热水，退罐头……
他在页尾补了一行：
「D90。试探一份：问名，问姓，问‘见过吗’。答三不知。代价：零。窗台六粒米，倒嘴里了，咽了，杯洗净归队。
守口。可加重用。」
四
母亲端着水过来，也看了那一段回放。
“他不告诉她，是为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因为他不知道我是什么人。”林辰说，“我对他来说，就是北墙那条缝后头的一个声音。他知道这个声音给过一箱酒精，给过两箱他没要的罐头，替他算过柴、算过水、算过人。他不知道我姓什么，多大了，为什么住三十一层，一门子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肯说？就为了几罐酒精？”
“不是为酒精。”林辰说，“是因为不知道，才更不能说。他知道的那一点点，够他判断这声音是‘好的’。剩下的全不知道。在末世，一个只露声音、只给东西、不要回报的人，和一个上来就问名字的人——哪个该防，他心里清清楚楚。他守的不是我的名字。他守的是他自己那条判断。他要是说了，哪怕说一句‘不知道叫什么，但给过我东西’，我这层壳就破了一角。他明白，所以他三个‘不知道’，一个字不多。”
母亲想了想，点头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又问：“那丫头呢？她问不着，会停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林辰说，“她那三声问，一声比一声软，是在换钩子。她敲不开门，就来找缝。门卫室是这小区最后一块人来人往的地方，她今天没钓着，明天会换地方钓。”
五
果然。
第二天下午，监控里，那个灰黄的身影进了物业办公室那栋的底楼。
门厅没人。刘疤的人缩在十五层，底楼这一片，现在白天都是空的。她进的是物业前台，翻。
翻了抽屉，翻了柜子。最后从档案柜最底层，抽出来一本册子，落满灰，蓝色封皮，业主登记表。她捧着它到窗边，借着窗上的光，一页一页翻。
翻得很快。一层，两层，一层一层。翻到某一页，她的手停住了。
监控的角度拍不到页面，但拍得到她。她低着头，盯着那一页，一动不动，停了得有半分钟。然后她抬起头，朝三十一层的方向，隔着窗，看了一眼。
看完，她把册子放回柜子，合上柜门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走了。
六
晚上，对讲机。
“哎，林先生。”马建国的气声，“那丫头，下午去了物业底楼，翻了登记表。哎，我在门缝里瞧见的。她翻到咱……翻到那页，站了半天。哎，那本子我原来管物业那阵子知道，三十一层01，那栏是空的。买房那户用的是公司名义，什么……什么商贸公司，登记的经办人，后头也都换没了。纸面上，那套房查无此人。”
“嗯。”林辰说，“我知道那栏是空的。”
“哎，那她这算……”
“算她摸到墙了。”林辰说，“墙是空的，摸到也推不开。她下一步要么信这楼里没人住，要么信有人住得查不到。她会选后一个。选了后一个，她就得接着找，从哪儿找，从你那儿。”
“哎……那我这儿……”
“你今天的三个‘不知道’，就是标准答案。”林辰说，“往后她再来问，照今天答。你什么都没见过，什么都不知道。她要是给你东西，别接。”
“哎。”马建国顿了一下，“窗台上那杯米……”
“米你倒进嘴里了，杯子的账平了。”林辰说，“东西是给‘人’的，不是给‘话’的。你嘴上什么都没有，兜里就什么都干净。就这么办。”
“哎。哎，明白。”
咔哒。
七
挂了对讲，林辰站起来，走到北墙。
那条交接用的暗窗缝。原先开十厘米宽，上下两指高，够递一箱酒精进出的活口。他蹲下去，把内侧的调宽滑轨拧松，滑块往里收。
收到五厘米。半只箱子的宽度，一个搪瓷缸能过，一箱罐头，得侧着塞。
锁死，滑轨复位。
他试了一遍：从外侧推不动的挡板，内侧手动，五厘米，开合正常。
母亲在旁边看着，看他忙完。
“收这么窄，老马的东西怎么递？”
“侧着塞。麻烦点，慢点。”林辰说，“麻烦是成本。她的钩子要是伸到这条缝上来，成本就是挡她的东西。缝给她留着五厘米——看得见光，够不着我。”
母亲看着那条窄下去一半的缝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这扇门，”她说，“开一条缝是给人留的，收半条缝，是防人。这一收一放之间，就把人分了两类。”
“嗯。”林辰说，“就这么分。”
他回到监控台。本子上，笔记本“马建国”那页的那行字底下，他又补了半行：
「缝宽：十厘米→五厘米。D91。备注：给水的缝照旧，给钩子的缝减半。」
窗外，天黑透了。九号楼方向的管道井口，铁门缝里的白气，还在一团一团地飘，比昨天夜里，稀了一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