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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 一百三十七个

全球极寒百亿安全屋 小侠女 2227字 2026-09-14 10:04:15

一

第一百三十七个名字,是D107填上去的。

老孙。垃圾站那头西墙根的。不是饿的,不是冻的,是墙塌那天砸断腿的那个。腿断了以后拖了二十来天,拖到前天夜里,监控收音里那一片咳声,前天夜里断了。

林辰把这一行填完:

「D107。老孙。三号楼二层。五十八岁。腿伤,合并感染。备注:墙塌所致。」

填完,笔停在纸上。

按惯例,下一栏是空白,等下一个名字。他看着那个空白,看了一会儿,把笔放下了。

不是因为难受。是因为他算了算:这一栏,往后填不填得上,已经两说了。

二

不是没人死。是活人快数得清了。

名单一百三十七个。这栋楼D1那天住着多少,物业底账上有:四百一十六户,登记人口一千二百余人。垃圾站那堵墙摞了四十多具,楼道里、屋里、床上,各层陆续报的、监控确认的、马建国清点的,都记在名单上——但名单从来记不全。多少人死在自家门里,没人知道,监控也拍不全一百多个死角落。

现在倒过来了。死在明处的、死在暗处的,加起来推到一百出头,和一百三十七对不上的那些,用楼里的静默倒推。真正的账不在死数上,在活数上。

他打开监控,一屏一屏数。

门卫室:马建国,加常客七拼八凑,今天到场十一个。各层:六号楼那个带孩子的女人和孩子,三号楼老头,八十一的老太太,九号楼几个出不了门的。刘疤那边,九个。管道井里,一个。

一个一个数过去,能确认的,两处确认的算一处,不能动的算一人:

二十九个。

包括他妈。包括他自己。包括管道井里那个。

三

他把这个数字写在了墙上。

就写在名单的末尾,一百三十七个名字的下面,单独一行,字写得比名单大:

「存活:29 / 1200+」

六十天,D1到今天。四百一十六户,一千二百余人,剩二十九个。

写完,他退后一步,看着这面墙。墙上现在是三层东西:名单,一百三十七行;黑布,一百个十字,加一个“周”字;最底下,这一行数字。

母亲走过来。

她站在墙前,看着那行字。看了很久。屋里只有柴油机的嗡嗡声。

“辰辰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不高,“我们两个还活着,是不是很奇怪?”

“不奇怪。”林辰说,“我们准备了三年。”

“你只准备了九十天。”

林辰顿了一下。

“上辈子也算。”他说。

这四个字,他说出来了。不是藏在“我知道”后头,不是绕在“我算过”里头。上辈子。直直白白地摆在母子俩中间。

母亲没有追问。

她要是追问,问什么?问上辈子你怎么死的?问上辈子我是怎么死的?问上辈子你回来之前,我躺在哪里?她一个字都没问。她只是抬起手,把墙上那行数字摸了摸。指头顺着“29”那个弯钩划过去,又顺着“1200”划过去,好像在确认这些笔画是实的,是今天写的,不是梦里的。

摸完,她收回手。

“行了。”她说,“字别擦。让它在墙上待着。”

四

那天晚上,饭很简单。

白粥。咸菜,切得细细的,末世前腌的最后一坛。一人一个水煮蛋。

两个人坐在小桌两边吃。粥是稠的,蛋是溏心的,咸菜就着,咸味把别的味都压住了。母亲吃得慢,一小口一小口。林辰把蛋在碗沿磕了磕,剥壳,剥了一半递过去半个。

“我有。”母亲说,“我自己剥。”

“这个剥好了。”林辰说,“半个,蛋黄你吃。”

母亲看了他一眼,把那半个接了。蛋黄她咬了一口,剩下的扒进他碗里。扒完她低头喝粥,不看他。

吃完了,碗收了,粥锅刷了。母亲把围裙解下来,坐了一会儿,忽然说:

“明天我想吃米饭。”

林辰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白米饭。”她说,“蒸的。不是粥。我要吃那种一粒一粒的,冒气儿的。”

“行。”林辰说,“明天蒸。配个土豆烧罐头肉。”

“不配。”母亲说,“就米饭。空口吃一顿。我尝尝米味儿。”

五

第二天,D108,中午,林辰真的蒸了米。

空间里的存货,头茬新米,密封袋里的。淘了两遍,上锅。四十分钟。

锅盖掀开的那一下,蒸汽腾上来,米饭的香气在屋里散开。

那不是粥的味。粥的味是散的、温吞的。蒸饭的香是浓的、直的,米油的味道顶鼻子,甜丝丝地往人脑门上撞。一个饿过胃的人,闻到这个味,身体的反应是不归脑子管的。

母亲已经坐到桌边了。碗摆好了两副。

蒸汽散着散着,她忽然说了一句:

“辰辰,外面那些人,闻不到。”

林辰盛饭的手没停。

“闻不到也好。”他说,“这楼是封死的,排风走设备层,外头闻不着。”

母亲摇头。

“我是说——”她抬起眼,“他们要是闻到了,会怎么样。”

林辰把第一碗饭放到她面前,第二碗盛自己的。盛完了,他放下勺子,坐下来。

想了想。

“会来。”他说。

“饿的人闻见饭香,腿不听脑子管的。他们会顺着味找到缝,找到门,找到排风口。蹲在楼下不走。一个不走,十个蹲着。妈,一栋楼里二十九个人,九个在刘疤手里,十几个在门卫室周围,还有一个在管道井里咳血。这二十九个,闻见这一锅饭香,能走开的有几个?我数不出三个。”

“那你还蒸?”母亲问,“明知排风走设备层,你今天蒸。”

“今天蒸,是因为设备层的排风朝北,朝小区外头,不朝楼里。”林辰说,“今天的香,出不了这层楼。我是算过的。”

“算过的。”母亲重复了一遍。她拿起筷子,扒了一口饭,一粒一粒的米,冒着气。她嚼着,嚼了很久才咽。咽下去,她又扒了一口,才接着说:“算得再细,有一天你会想蒸第二次、第三次。辰辰,你那锅饭,差的就是个‘万一’。今天排风朝北,哪天风机出个毛病,味儿不走北口,走楼梯井——楼道是烟囱,一层一层往下抽。到那天,你算的就不是风向了,是二十九个人里,有几个会爬上来。”

林辰没接话。他低头吃了一口。

米是香的。三年了,上辈子加这辈子,他吃过的所有东西里,这一口排得进前三。

“风机我今晚会再查一遍。”他说,“排风口加个活性炭滤层,米味能滤掉七成。原料有,明天就装。”

母亲“嗯”了一声。两个人接着吃饭。这顿饭吃得很慢,没再说话。锅里的余温保着,最后一碗见底的时候,锅底还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。

母亲最后扒完碗里那几粒,把筷子搁下,说了句:

“米是好米。”

六

三天后,D111。

中午,马建国的气声比平时来得早,也急。

“哎,林先生。不对劲。哎,楼下,楼梯间那儿……今早上有人在那儿转,三号楼那个老头,还有六号楼那娘儿俩,蹲在二十九层平台上,蹲了小半个钟头,鼻子冲着上头,跟、跟闻着什么似的。哎,我喊他们,他们不理。刚才,刘疤那边也上去俩人,站在二十八层,也站着不动。哎,这是怎么了这是?”

林辰坐直了。

“他们在闻。”他说。

“闻……闻什么?”

“饭味。”林辰说,“老马,你今天早上闻见什么没有?”

对讲机那头静了三秒。

“哎……哎,有一股。今儿早上,淡的。我还当是我炉子上……哎,不对,我炉子上是白水。”

“风机滤层。”林辰说,“昨天装的,装完了没跑满负荷。跑了个死角。”他已经在监控上调画面了——二十八层,二十九层,果然,五个人影,站着,蹲着,全都仰着头,鼻孔冲着楼道上方。

楼梯井是个烟囱。饭味,进去了。

“哎,那他们……”

“他们会来。”林辰说,“今天晚上,最迟明早。你把门卫室的柴备足,从今晚起,我这头的热水减半,人得围着你的炉子转,围着炉子的人,散不了,也上不来。剩下的,看我的。”

“哎。哎!”

咔哒。

监控里,二十九层平台上,六号楼那个四岁的孩子,仰着头,站在他妈腿边,朝楼上指了一下。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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