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那块黑布是母亲缝的。
寒灾头一个月,她找了块旧窗帘布,剪了,对折,从边上起针。死一个,缝一个十字。一开始她记着谁是谁,缝到第四十几个以后,只缝十字,名字归到林辰那个本子里。
D107死亡名单,一百三十七人。本子上的数字是林辰写的,一笔一笔,跟记账一样。
D111晚上,饭味的事布置完了,柴备上了,热水减半的通知让马建国挨个传了。林辰调完最后一遍监控,回到客厅,看见母亲在做一件事。
她把那块黑布挂在了墙上。北墙,防弹门旁边,交接缝正对着的那面。钉子是早就有的,原来挂日历。
挂好了,她搬了张椅子过去,放在名单前面,坐下了。
名单是另抄的。母亲用林辰的笔记本,把一百三十七个名字抄了一份,一个名字一行,抄了三天。抄完她把本子摊在膝盖上,扶了扶老花镜。
“我念,你听着。”她说,“念错了你提醒我。”
林辰站着没动。
“你不坐着?”
“我站着听。”他说。
二
第一个名字,李德明,五十二岁,三号楼四层,死于被锁在门外。
这个人是D9死的。那天楼里乱,各家封门,他没赶上自己那栋的门禁,在外面敲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不敲了。
母亲念完了,停两秒,再念下一个。
两秒不长。林辰站在她身后偏左的位置,能看见本子上的字。母亲的字比林辰的大,也圆,一笔一划都用力,怕自己看不清。
她念得不快。有的名字后面带岁数,有的带楼层,有的什么都没有,光秃秃一个名字。有备注的她念,没备注的她就念名字,停两秒,翻页。
念到第十几个,林辰听出她的规矩来了:不管这个人跟谁认识、怎么死的,两秒,一律两秒。
一条命,两秒。
一百三十七个人,光停顿就是四分多钟。这账林辰没在心里算完,算到一半他停了。有的账算出来没意义。
三
第二十七个名字念完,母亲的声音哑了。
不是哭。是干的。屋里的空气本来就干,人的嗓子撑不住这么长时间的低声念。她拿起桌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,杯子放回去的时候磕了一下桌面。
她接着念。
林辰这时候才注意到,她的手在抖。不厉害,就是翻页的时候,纸边有一点点颤。他没去扶,也没说话。这个场合伸手,是打岔。
五十九,六十,六十一。楼里头几个月死得密,名字在名单前半段挤着,后半段稀。到六十以后,一页上的字少了,母亲翻页翻得慢了——不是累,是每个名字之间隔的事变多了。她一边念,一边像是能想起来这个人当时是怎么回事。
有一个名字她念完了,多停了一秒。
“这个,前一阵还来找过你。”她说,“问降压药。”
林辰记得。九号楼的,姓吴。D84来问药,林辰给了半板。D101,人没了。
母亲没多说什么,翻页。
四
第六十三个。
母亲停下来,手指点在那一行上,点了两下。
“这个念什么字?”
林辰凑过去看。是个姓,生僻,笔画稠。他看了两秒,不认识。
上辈子死的人,他也认不全。
“念一半吧。”他说。
母亲低头看了看,真念了一半,念了那个字的左半边,念完自己顿住了。
“算了。”她说,“就念老苟。”
顿两秒。翻页。
后面接着念下去。老苟这个名字过去以后,一切照旧,两秒一个。林辰退回原来站的地方。他发现母亲念这一类处理过的名字时,声音反而更稳,念完了那两秒的停顿,比别处更满。
五
念到第八十几个,后半夜了。
林辰去炉子边添了一次柴,动作放得很轻。回来的时候,母亲没抬头,接着念。她腰板一直是直的,坐了两三个小时,直的。
第一百零一个念过去的时候,天开始亮。
窗是封了的,只留了上头一巴掌宽的观察口,雪光从那一点透进来,落在墙上那块黑布上。十字一个挨一个,早上六点多的光里,线脚都能看清了。有几个十字缝得早,线走得不齐,后头的是母亲的针脚越来越匀,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手艺好了还是别的什么。
母亲没有停。雪光照在本子上,她也不用老花镜凑那么近了。
一百二十。一百三十。
林辰站在原地,站了整夜。腿是麻的,他没动。
最后一个名字念出去,声音落在屋里,停两秒。
然后母亲把本子合上了。
“都到齐了。”她说。
六
她把本子放在椅子上,扶着膝盖站起来。站直了,整了整衣襟,对着那面墙,弯下腰去。
一躬。到底的那种,腰弯下去,头低下去,停了三秒,起来。
林辰跟着弯了下去。
他这个躬躬得比母亲还低。上辈子一百多个里,有三十几个的死人账,是记在他头上的。锁在门外的人,他锁的门。没等到药的人,他没给的药。这些账,D107那天他在本子上记过一遍,今天鞠一躬,再记一遍。
记完,两清。往后的账,是新账。
直起身,母亲已经把椅子搬回桌边了,黑布还挂在墙上。她说:
“今天忌口。不吃早饭了。”
“行。”林辰说。
“中午也简单。”她说,“晚上蒸米饭——上回你妈我吃出味儿来了,米是好米,一百三十七个人,吃不上这个米了。我们吃的时候,干净点吃,别糟践。”
林辰“嗯”了一声。
母亲去炉子边坐下了,拿她的针线笸箩。黑布上最后一个十字缝完多久了,林辰记不清。今天她没往布上缝东西,就是坐着,手里捏着针,没穿线。
七
下午,林辰在监控上发现一个人跪在雪地里。
位置在楼前偏东,空地上,雪没化过,一整片白。那个人跪在那儿,面朝三十一层,一动不动。
林辰的第一反应是林小雪。九号楼管道井到这片空地,她咳着血也走得过来。
他把画面放大。
不是。是马建国。
老头跪得实诚,两个膝盖全在雪里,腰是直的,头低着,棉帽压到眉毛。从监控上看,就像在跟这栋楼磕头赔罪,又像在雪里丢了东西慢慢找。
林辰没开对讲机。
老头跪了大约五分钟。五分钟里,风把空地上的浮雪刮起来两次,他人纹丝不动。林辰盯着画面,也五分钟没动。
五分钟到,马建国撑着腿站起来,站了一会儿,弯腰拍了拍膝盖上的雪,左边拍两下,右边拍两下。然后他绕开最深的雪窝子,深一脚浅一脚回了门卫室,进门,带上门。
从进屋到在窗后坐定,四十秒。坐定以后,他端起了炉子上的水壶。
对讲机一直没响。
老头没说自己在为谁跪,一天里头,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晚上七点,他的气声准时来了,说的是柴、热水、二十九层平台上的人下没下来:
“哎,林先生。平台上那几个,天黑前下去了。哎,我按您说的,炉子边上……炉子边上添了俩座儿。那个,老苟家那娘儿俩,我、我给叫进来了。哎,就冻着不行。您看……”
“行。”林辰说,“座儿添了就添了。”
“哎。哎,那我不说了。”
咔哒。
监控分屏上,门卫室里挤了七八个人,围着炉子。马建国坐最里头,背对着窗。雪把他跪出来的那两个坑埋了一半,还剩两个浅窝,晚上没有光,再过一夜,就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