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报警是凌晨四点十九分响的。
三十一层的操作间里，林辰没睡。D111饭味的事还没落地，这几天他睡得碎，传感器一有动静就醒。
门卫室外侧，震动，编号C-03，持续四秒。不是人撞门那种大力，是轻的、有节奏的，一下，一下。
马建国这个点睡得死。老头起夜慢，四秒的动静他听不见。
林辰把C-03前后的录像调出来，倒回去放。
凌晨四点十七分。一个人贴着门卫室后门蹲下来。夜里没光，监控是红外的，人影泛灰白。他往后门的门缝底下伸手，那只手冻得发僵，动作慢，手指头是一根一根伸进去的。
手缩回去的时候，指头缝里夹的东西没了。一张纸，折成小条。
那人站起来，走了。走的时候低着头，帽檐压着，正脸一个没露。
穿的是保安制服。小区的旧保安服，藏蓝色的，肩上有一道反光条，夜里反那点微光，监控抓得很清楚。
保安就剩下一个，马建国。
但这身形不是马建国。马建国驼背，这个人是直的，年轻，腿快，三步就出了画面。
二
二十分钟后，四点三十七分，录像里，马建国起了夜。
老头趿拉着棉鞋，先去摸炉子添了块柴，然后往后门那边走，去够了，脚下踩着什么东西。他弯腰捡起来，凑到炉火边上看了一眼。
看的那一眼，人就不动了。
马建国捏着那张纸条，在炉子边上站了得有半分钟，站得像根木头。然后他把纸条丢进了炉膛。纸条见火就没了，他拿火钳拨了两下，拨得连灰都散了。
做完这些，他没回床上。他坐回窗后头那个位置，坐到天亮。
天亮以后，老头该干嘛干嘛：烧水，开门，招呼围炉子的人。但监控看得出来，他不对。有人的时候他笑，笑得比平时少一半；没人的时候，他隔着窗玻璃朝雪地外头看，一看就看出去很远。
对讲机一天没响。平常老头一天至少气声三次，柴、水、人数，今天一次没有。
林辰把四点十七分那段录像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看身形，第二遍看那件制服。第三遍，他把画面停在那只手上，放大。
手腕上有一道疤。右手腕，内侧，一道白线，两厘米长，缝过的针眼在红外画面里是几个小点。
三
小区保安名册，物业留的旧档，林辰的空间里有备份。
去年冬天，入冬前，保安队还没散的时候，出过一次工伤。名字在第三页：胡小军，二十三岁，D前在小区当保安，马建国的手下。去年十一月追一个翻墙的业主，在物业楼楼梯上摔的，右手腕玻璃划伤，缝了七针。
保安队散的时候，人都走了。胡小军没走远，这人D前就住小区外围的地下车库隔间，寒灾以后，一直在二十几个人那堆里混，围着门卫室转的日子也有他。
林辰调了D93互助委员会的登记底档。十九个人里，没有胡小军。
这种人不上桌。不上桌的人，最容易被另一张桌子收走。
林辰翻开笔记本，写：
「内鬼：胡小军（小胡）。年龄23，旧保安。证据：右手腕七针疤。」
写完这行，他停了一下。
赵刚D50就走了，雪地车朝北，一路的痕迹他监控里扫过，没回头。这人走了两个多月，现在小区里还有他的一条线，说明走的时候留了后手。刘疤砸过门、围过楼，赵刚看在眼里，都记下了。人在六十里外，也够得着这栋楼。
他接着写：
「上线：赵刚（撤前留置）。传递方式：纸条，门卫室后门，凌晨。」
第三条他写得很慢：
「知情范围：待查。马建国知情内容：待查。」
老头把纸条烧了，没声张。烧纸条这个动作，护的是谁，现在看不出来。可能护的是林辰——不想让他知道门卫室漏了；也可能护的是胡小军。老头带过这孩子。
这条账，先挂着。
四
林辰没揭穿。他做了一件事。
C-03传感器，从门卫室外墙拆下来，挪了位置。挪到西边那排废弃车棚的立柱上，正对着一条道，从门卫室到小区西墙豁口，就这一条道。胡小军要是往外送东西，得走这儿。
挪传感器不用林辰出门。旧的空间折叠通道还通着车棚那一侧，夜里两分钟干完。
第三天，凌晨三点五十，C-03报警。
这次拍到了正脸。
年轻人，瘦，颧骨高，走路的时候肩膀缩着。到车棚底下站定，等。等了十一分钟，西墙豁口进来一个人，黑棉大衣，蒙着脸的一半，帽檐底下露眼睛。
两人交接。胡小军从怀里掏东西递过去，那人接了，塞进大衣内袋。然后那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，拍在胡小军手心里。
不大，一个方块。
胡小军攥着那个方块，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，没立刻走。他捏着它，隔着手套捏，像是在捏它有多实诚。然后揣进怀里，原路回去了。
红外画面拉到最近，那个方块是个椭圆的、边上不规则的形状。
一块馍。冻硬的馍，半块的样子。
赵刚的人用半块馍，换走了小区里最新的动向。
林辰把监控回放停在那只手心摊开的画面上，看了很久。然后翻开笔记本，在内鬼那一栏底下补了一行：
「价格：一块馍。」
笔放下，他又添了半句：
「半块。」
五
第四天，胡小军没往外送。这一天他围着门卫室的炉子坐了半天，吃了马建国分的一缸子热水泡的干馍渣，下午帮着劈了柴。
监控里，他劈柴劈得很卖力，一下一下的。马建国在边上看着，递水的时候，老头在他手腕那儿停了一眼，就一眼，然后照常递过去了。
老头知道。老头的戏也演得不错，就是那一眼多了半秒。
第四天夜里，第五天，天刚黑透，林辰开了对讲机。
“老马。上来一趟。”
“哎？哎，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楼下平台别走楼梯井，走东门。”
十九分钟后，三十一层防弹门外，监控里出现了马建国。老头穿着他那件军绿棉袄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，到门前站定，仰头找摄像头。
林辰没开门。隔着门底下的传声缝，他说：
“你手下有个姓胡的，手腕上有疤。”
门外没声了。
马建国站在那儿，白气慢慢小下去，他屏着呼吸。监控里他的手在袄兜里攥着，攥得很紧，棉袄的袖子跟着绷出一道褶。
半分钟，老头才出声，声音是劈的：
“哎……林先生，我、我不知道，我真不知道那孩子他……哎，他是……”
“别动他。”林辰说，“我要用他。”
“……啊？”
“我要用他。”林辰又说了一遍，“他手上的线通到赵刚那儿。这条线，比十个胡小军值钱。”
马建国在门外站着，嘴张了张，没接上话。过了几秒，他往前挪了半步，压低声音：
“林先生，那……那您要我做什么？”
“什么都别做。”林辰说，“就当不知道。他递他的纸条，你烧你的水。他要问什么，能说的照常说，半个字别多。”
“哎。”马建国说。
“还有。”林辰说，“那张纸条，上回烧的对。往后他再塞，你也烧。烧之前不用看。”
门外静了一下。
“哎。”老头又说了一个哎。这一个哎拖得很长，尾音散在楼道里。他抬手抹了一把脸，抹完，往楼下的方向退了两步，站住，又回头朝门这边点了一下头。
“那……那我下去了。哎，炉子边上还坐着人。”
监控里，他的背影下到东门，出了画面。雪地上留了一行脚印，一步一步，比平时踩得实。
操作间的屏幕上，另一个窗口还停在车棚那段回放：黑棉大衣的人揣好纸条，从西墙豁口出去，走了。那半块馍在画面里冻得发亮。
林辰把回放关了，在笔记本「价格」那一行底下，画了一道横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