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纸条是林辰自己写的。
不用打印机，不用别人的手。写情报的人越少越好，一个没有最好。八个字，钢笔写的，故意写得潦草：
「顶楼存粮，只够一月。」
纸条折成小方块，塞进一个空罐头盒里。
盒子不能是干净的。干净的盒子是从屋里出来的，一看就有人递。林辰拿刀背在盒身上划了几道，又在罐头沿上磕了两个瘪坑，最后在地上蹭了两下，蹭上灰和雪水渍。像是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，被人攥过、揣过、又扔过的东西。
母亲在旁边看着他弄这些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饵。”林辰说。
“钓谁的？”
“钓一条走了的鱼。”他把盒子翻了个面，检查划痕的方向，“六里地外的鱼。”
罐头盒不能给到胡小军手上。给到手上，就是递，递就有来源，有来源他就会想：是谁给的，为什么给，是不是有人知道了。这条线一旦让他起疑，赵刚那头三天就能收到风声。
得让他捡。捡到的东西，人才信。
胡小军每天有个固定路线：天不亮从地下车库隔间出来，绕门卫室后门过一趟，看一眼后门的雪堆，再去西边车棚那条道。这是他自己以为没人知道的路线。C-03挪过去以后，全在画面里。
雪堆旁，离后门两米半，不近不远。近了像故意的，远了超出他的视线习惯。
夜里，林辰从折叠通道下去，把罐头盒放在了那个位置，半埋进雪里，露一半。放完回来，四十分钟不到。
二
第二天，凌晨四点二十六分。
C-03报警。画面里，胡小军贴着墙根过来了，走到后门雪堆那儿，脚步慢下来。
他先是一脚踢在雪堆上，踢松了，然后看见了那个罐头盒。
年轻人蹲下去，扒开雪，把盒子抠出来。他没马上打开，先站起来，四下看了一圈，楼、天、门卫室后门的窗。窗是黑的，马建国睡着。
他蹲回雪堆边上，打开盒盖，捏出那张纸条。
监控里看不清纸上的字，但看得清动作：胡小军捏着纸条，就着天边那一点点灰白的光，看了很久。看了有四十多秒，然后把纸条凑到眼前，又看。看完，他抬起头，朝三十一层的楼顶方向望了一眼。
望了足有十秒。
然后他把纸条塞进怀里最里层的口袋，罐头盒揣进棉袄里，走了。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快。
林辰在操作间里看着，在笔记本上记：
「D117。饵已吞。」
三
三天后，凌晨三点五十。
车棚那条道，C-03又响了。胡小军到了老位置，等。黑棉大衣的人从西墙豁口进来，还是那个袖口带吊牌的。
交接。胡小军递过去一张纸，这次的纸不小，是正经写的字，看得出来他这几天抄了、整理了。
黑棉大衣接过去，凑着手电看了一遍。看完，从怀里摸出东西，拍进胡小军手心。
还是馍。这回是一整块，比上次的半块大。
胡小军攥着馍，站在原地，等黑棉大衣走远了，他才把馍掏出来看。就着手电的余光，他咬了一口。冻硬的，咬不动，他就那么叼着，一边叼一边往回走，走几步捂一下怀里那张已经交出去的、空了的口袋。
监控拍到他经过九号楼墙根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
管道井的通风口在那儿，冒着一丝白气，比前几天又稀了些。
胡小军在那儿站了几秒，从怀里掰了一小块馍，扔在井口旁边的雪上。扔完就走，没回头。
林辰把这几十秒回放了两遍。
这一块，不在账上。是这个人自己多出来的一个动作。
四
又过了两天，赵刚那头有反应了。
先是西墙豁口的动静。往常外围的黑衣人巡一圈，四个人的班。D121白天，监控里数出来十一个。分成三拨，一拨守北边雪道口，一拨绕东侧，还有四个蹲在西墙外那个背风的配电房后头，架了简易棚子。
十一个人，扎下了。
不攻楼。攻楼的活儿他们干过，赵刚围过一次，废了辆车，撤了。这回他们就是蹲着，轮班，做饭的炊烟在配电房后头一缕一缕冒。
等。
林辰在监控前把这十一个人一个一个数过去，数完，靠回椅背。
他笑了。
不是脸上有表情的那种。是嘴角动了一下，很短，一下就收回去的那种。重生以来一百二十一天，第一次。
母亲端着水进来，正好看见。
“你笑什么。”
“我在钓鱼。”林辰说，“我放出去的话是——顶楼的粮，只够一个月。他信了。信了，他就不急着动手。他会等，等我吃完。”
“等一个月？”
“等一个月。”林辰说，“他的十一个人，要在雪地里蹲一个月。零下三十几度，柴自己劈，粮自己算。蹲一个月，冻掉一半算他命硬。而我呢，”他抬手朝屋里指了一圈，“一克粮都不会少。我不出手，他先躺下。”
母亲没坐。她站在操作间门口，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辰辰。”她说，“你现在这个样子，妈有点不敢认。”
林辰的笑停住了。
停了两秒，他说：“以前我不吓人。所以上回，我死在了门外。”
这句话说得平，没有火气。母亲的手在门框上放了一下，没问哪个上回。她从来不错过一个字，也从来不多问一个字。
“饭好了。”她说，“土豆炖罐头。你来吃。”
她转身出去了。林辰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，看着监控里那十一个黑点，然后翻开笔记本，写：
「反间计·第一回合：已落子。」
笔尖顿了顿，又补一行小字：
「马建国处：正常。烧水，开门，不动声色。守口。可加重用。」
五
第七天夜里，出了一件没算到的事。
凌晨四点过，C-03没响。响的是三十一层东门外那个。
林辰调画面：胡小军，一个人，摸黑上了东门的平台。三十层的楼梯他爬得很慢，歇了两回。到了防弹门外，他站住，仰头看了一眼摄像头。
看的时间很长。十秒，二十秒。
看摄像头。跟砸门那四个一样，跟所有上楼的人一样，先看摄像头。
然后他跪下了。
两个膝盖砸在水泥平台上，砸出闷响。他对着门，把头压得很低，声音小得监控的收音是断续的：
“林先生……我知道您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您全知道。”
“求您，别杀我。我娘还在五号楼，三层，她瘫着……我一个人，我一个人弄不来吃的。求您了。馍……馍我分了井里那个人一块，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跪着，头磕在地上，一下，又一下，磕得不重，是没力气的那种磕法。
门里没有声音。
林辰坐在监控前，看完了全程。他没开传声缝，没碰对讲机，一个字没给。
胡小军磕了十几个头，自己爬起来，扶着墙下去了。下楼梯比上来快，几乎是滑下去的。
操作间里，林辰把这段录像存进档案，编了个号。然后在「内鬼：胡小军」那一栏底下添了一行：
「知情：知我知。母亲：五号楼三层，瘫。」
又添：
「用途：不变。继续递。」
六
三天后，D127下午。
监控里，马建国背着个背篓出了门卫室，往五号楼去。老头走得慢，背篓上盖着块布。
五号楼三层那个门口，他放下背篓，掀开布——一箱罐头。六个，铁皮的那种，外加半袋盐。他敲门，敲了三下，退后一步等着。
开门的是个老太太，坐着的那种，门里推出来的轮椅。马建国弯着腰跟她说了一会儿话，声音收音收不全，只抓到最后一句：
“……哎，是我自个儿攒的。您别、别跟人说。小军那孩子，回头我说说他。”
老太太要给他什么，他摆手，摆得很用力。老头背着空背篓下楼，出楼门的时候，监控拍到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下，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，抹完接着走。
那天晚上，对讲机响了。老头的话比平时还碎：
“哎，林先生。五号楼三层，那家……那家瘫老太太，哎，我给送了点罐头。我自己的。跟您说一声，不是……哎，不是别的意思，就是报备一下。您看方便不方便。”
“方便。”林辰说。
“哎。哎，那……那我睡了。”
咔哒。
监控分屏上，五号楼三层那个窗口，灯还亮着。一个年轻身影的轮廓进了那扇窗，在窗里站了很久，朝门卫室的方向看着。
胡小军没有再来东门。第二天凌晨四点二十六分，他照旧绕门卫室后门过，照旧看了雪堆一眼，脚步没停，走了。
西边车棚那条道上，C-03安安静静。该来的交接，还会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