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第三十天,林辰盘账。
台账摊在操作间的桌上,他一笔一笔写:
「D151。本月消耗:粮,0克。水,0升。电,正常。柴,自备。」
下一行:
「战果:零。」
写完,他合上台账。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看,有点怪。围楼的十一个人,一个月耗进去四成;这边的账上,什么都没动。
不是没打过。这一个月里,西墙外那伙人试过三回。头一回,两个人夜里摸配电房后头架梯子,被巡逻的自己人当成别的,差点打起来。第二回,他们朝三十一层的排风口放过一挂鞭炮,诈火,想引楼里开门查看,没人出来。第三回,一个胆大的绕到东门底下砸了两下,砸完抬头找摄像头,找到了,看了一会儿,自己走了。
林上没回应。门没开,对讲机没响,灯没亮。三十一层在雪地里立着,跟一块碑一样。
不打,就耗。
二
减员是从第十一天开始的。
林辰每天早上数人头,记在一个本子上。人数画成点,点连成线,一条向下的线,贴在了监控屏旁边的墙上。
D132,十一个变九个。两个冻伤,是夜里守北口的,手指头保不住了,第二天用雪橇拖走的。拖走的时候还活着,往哪个活法,不知道。
D138,九个变八个。一个睡过去了没醒。零下三十六度那晚,棚子里的柴烧完了,人蜷着蜷着就没了。同伙早上才发现,发现以后站了半天,没埋,也没抬,就近堆了个雪堆。
D144,八个变六个。两个一块儿没的。监控里看得清楚:白天两个人为半袋米分不匀吵,晚上其中一个卷了米自己跑了,从西墙豁口出去,朝南,走的时候把另一个的棉鞋也顺走了。被顺鞋的那个追出去五十米,站住,光着一只脚站了一会儿,回棚子去了。
两天以后,这个光脚的也走了。往北。
剩下六个的时候,赵刚那边补过一批人。补来五个,是从哪儿抽的不知道,穿得比前一批薄,到了第三天跑了一个,剩四个补进去,凑回六个。
D149,六个变四个。又有两个没熬过一个连着三天的白毛风。
曲线从十一落到四,往下走。曲线旁边贴着另一张纸,是林辰自己的物资存量,一条横线,直的,一个月没挪过一毫米。
两条线一上一下贴在墙上。
母亲端水进来的时候,在两张纸前面站了一会儿。
“这账做得像个笑话。”她说,“一帮人在底下死,你在楼上画线。”
“不是笑话。”林辰说,“是打仗。真正的仗就是这样的,不是刀对刀。一边在流血,另一边什么都没发生。什么都没发生的这边,赢。”
母亲把水放下,没接话。她看了那条向下的线几秒,转身出去,走到门口丢下一句:
“线底下那几个,也是娘生的。”
林辰没应。这条账,他没记。
三
第二十八天,赵刚本人来了一趟。
监控里认出他,花了三秒。
这人以前不用认。上辈子的赵刚,一米八几的个头,冬天单穿一件冲锋衣也撑得满当当,脸上的肉是横着的,说话的时候腮帮子动,整栋楼的人怕他,先怕的是那副身板。
现在画面里这个,站在雪地里,离楼八十米。
黑棉大衣空了,风一灌,后襟贴着脊梁,能看出那根脊梁的形状。颧骨凸出来,眼窝陷下去,帽子也压不住那张脸的塌法。他两手揣着,站得也不直,一条腿吃着重,换了几回脚。
他没喊话。以前他围楼的时候用铁皮喇叭喊,喊得整栋楼都听得见。这次什么都没有。他就站在那儿,仰着头,看三十一层,看得很久。中间他抬手指了一下,指的方向是东门的平台,指完又放下了。不知道是跟身边的人说什么,还是就那么指了一下。
他身后站着两个人。也是站着的,谁也不动。
四个人在雪地里站了二十六分钟,走了。
林辰在监控前坐着,没动。那三秒钟的认人过程,在他这儿过了一遍又一遍,他把画面放大到最大,看那张脸。
心里没有他以为会有的东西。
上辈子最后那晚,就是这个人把他推出门外的。那扇门关上以前,他最后看见的就是这张脸,那时候这张脸上全是肉,推人的那只手一把能攥住他半个领子。他重活一回,一百五十天,粮、水、门、缝、每一条账都算着,底下压着的有这条账:等他回来。
他回来了。瘦得认不出来了。
林辰把这段录像存档,然后在笔记本上写:
「复仇的真相:你等了一辈子的人,最后瘦得让你认不出来。」
写完看了一遍,觉得这句话没写准。差在哪儿,说不清。他在后面又添了半句:
「账还在。先记着。」
四
第三十天夜里,撤了。
D151,晚上九点过,监控里四个黑影从棚子里出来,把能带的东西打成两捆,摸黑收拾了小半个钟头。配电房后头那个简易棚,他们没拆,锅也没带,就那么扔着。
走之前,有一个人被派过来。走到离东门平台五十米的地方站住,没再往前,仰头朝楼上喊了一嗓子。夜里静,收音收得很全:
“赵哥留的话——一个月到了,我来拿。”
喊完,那人转身就走,一句多的没有。
对讲机响了,是马建国,气声压得极低:
“哎,林先生,听见了吧。那、那姓赵的说要来拿……拿什么?他拿什么?”
“拿楼。”林辰说。
“啊?”
“他以为楼里已经空了。”林辰说,“他等的就是这个。一个月,等他耗完,上来收东西。他现在算的是:里头的人要么饿死了,要么饿得开不了门。”
“哎……那您……”
“让炉子上的水别开锅。”林辰说,“别的照旧。睡吧。”
“哎。哎。”
咔哒。
五
挂了对讲机,林辰去了厨房。
冰箱不是冰箱,是空间里取出来的鲜货。五花肉,一条,三斤二两,切的方丁。锅烧热,糖色下去,肉块滚进去,翻,上色,添水,料下齐。盖锅,小火。
米饭是上回那种头茬新米,淘两遍,上锅。紫菜汤简单,紫菜、虾皮、一点香油。
四十分钟,红烧肉出锅,油亮,酱色,肉皮的边都缩圆了。三样菜摆上桌的时候,母亲从房里出来了,站在桌边看了看。
“今天是什么日子。”她问。
“是他说要来的日子。”林辰说,“我提前庆祝一下。”
母亲坐下,拿筷子夹了一块肉,搁进嘴里,嚼。嚼完了,她说:
“庆祝什么?人还没来。”
“不用等人来。”林辰盛饭,“打仗的账,胜负在开打前就定了。他那边四个人的粮、四个人的柴、四个人的腿,我都数过了。从雪地里走六十里到这儿,再攻一栋他攻不动的楼,这笔账怎么算都亏。他来不来,都是输。”
“那你摆这一桌?”
“人这一辈子,账结清的日子不多。”林辰说,“今天算一个。妈,吃肉。”
母亲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她扒了一口米饭,又夹了一块肉,这次嚼得慢。吃到一半,她忽然说:
“盐搁得正好。”
这顿饭吃到很晚。三个菜见了底,紫菜汤还剩小半盆,母亲拿饭把汤泡了,吃完最后一口。
六
夜里,林辰没睡。
他把复合弓从墙上取下来。这张弓末世前买的,拉力六十磅,箭是碳杆的,一桶二十四支,一直没开过封。
弓弦上弦,擦了一遍,箭羽一支一支捋过,检查完,原样装回桶里,弓挂回墙上。
然后他打开空间。
空间最里头,码着一批从没动过的东西。他往里走了几步,弯腰,搬出来一台机器——小型柴油暖风机,末世前商场清仓买的,那时候想的是冬天停电备用。三百多个日夜,一天都没用上。
暖风机搬到门口,摆正。油桶里抽了油,接上管路,检查接口。开关按下去,机器嗡了一声,热风从出风口喷出来,三秒钟,门口那一片的冷气被推开一道。
他关掉了。
热风断掉,冷气又合拢回来。机器立在防弹门里侧,出风口朝着门。
林辰看着它,说了一句话:
“留给客人。”
说完他去洗了手,回到操作间。监控分屏上,配电房后头的棚子空着,一口锅歪在雪里,锅口朝上,接着雪。西墙豁口那条道上,C-03一天没响。
胡小军最后一次交接是六天前。黑棉大衣的人给他带的话,监控收音只有半句:“……赵哥说,等楼里没动静了……”
后头的话,风吃了。
林辰把这段录像又放了一遍,停在胡小军低头听那半句话的画面上。看了一会儿,他在笔记本上写:
「客人将至。暖风机:备。」
笔搁下。墙上两条线并排贴着,一条落到底,一条平着。他伸手把那条水平线的纸角按了按,按平了,关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