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物业办公室的灯,是这栋楼里最后一盏还亮着的公共灯。
刘疤把九个人全叫了过去。人进去以后,门关上,窗帘拉上,灯泡上还罩了半截铁皮桶,光往下压,不出窗。
这九个人是三次内讧筛剩下的。老四被逐以后,进人的规矩改了:刘疤亲挑,粮由他一人锁,钥匙不交第二个人。三个月,这九个人没再散过。
黑板上写着两个数字。
左边一个:3。右边一个:5。
刘疤拿粉笔头敲了敲黑板。
“三天。”他说,“三天后,粮见底。”
粉笔头挪到右边。
“五天。五天以后,你们中间站着的,剩五个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不是不敢说,是没什么可说的。这两个数字底下压着账,账是能算的:锁在设备间的米还有多少斤、九张嘴一天耗多少、D96从周立人残局里收的钥匙和登记簿折不出粮。算得出来,也验得出来。管账的那个瘦子当场在纸上划了一遍,划完了没吭声,把纸折起来塞回兜里。
数字不吓人。数字只是数字。
但人饿,人是吓人的。
刘疤在黑板上又写了一行:三十一层。
二
“上回砸了七分钟。”说话的是个大个子,砸门那四个里的一个,“门没事。手震裂了俩。”
“上回是砸。”刘疤说,“这回是烧。”
他从讲台底下抽出一张纸,纸上是他自己画的图,图拿磁扣摁到黑板上:一扇门,门框,楼道,楼梯井。画得糙,线是拿烟盒纸背面画的,但每一根线都有用。
“防弹门,砸不开,撬不动,这个我认。”刘疤说,“但门再硬,得装在框上,框和门中间夹的是什么?密封条。胶的。胶的怕什么?”
没人接。
“怕火。”他自己答,“柴油浇门缝,浇框,烧。密封条一化,门和框之间就有了缝。缝出来的那一刻起,撬棍撬锁芯,撬的是缝,不是门。上回我们撬的是门,所以撬不动。”
他又拿粉笔在图的楼道位置画了个箭头,朝上。
“风向我也看了。这楼的楼道往上抽风,跟烟囱一样——这话不是我说的,是那天蒸米饭满楼道飘香的时候我看明白的。火烧起来,烟往上走,不住下灌。我们人在下风口,蹲在平台拐角,熏不着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管账的瘦子先开的口:
“柴油呢?咱手里没有油了。车里的早冻成疙瘩了。”
“九号楼底下,垃圾站。”刘疤说,“周立人留的设备间里,两桶。我上礼拜看过,油没冻,室内存的。”
“那不是……哎,那是咱们自己的。”
“是咱们的。”刘疤说,“所以叫拿,不叫抢。”他顿了一下,把粉笔头往讲台上一丢,“烧完这扇门,剩下的粮,够我们九个吃到开春。不烧,五天以后,剩五个。你们自己挑。”
安静了三秒。
大个子第一个站起来。
“我跟。”
然后是管账的瘦子,站起来了,站着的时候扶了一下桌子。跟着又起来三个。数下来,加上刘疤自己,六个。
剩下三个没站。一个是有咳血的毛病,自己摆了摆手;两个是上回砸门伤着的。刘疤没逼:“不站的,守设备间,看家。成了,粮有你们一份。”
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大个子问。
“今晚。”刘疤说,“等一天,账上多一天债。十一点,垃圾站取油,十一点半,上楼。烧门十分钟,撬锁五分钟,进去以前,谁也不许出声。”
散会。九个人出了物业办公室,门关上,灯灭了。
三
物业办公室的通风口里,一个拾音器把全程收了。
末世前装的。那时候刘疤还只是小区里有名的一个混子,林辰装这个拾音器的时候,防的就是这类人。装完一年多没响过,今天响了一整场。
三十一层操作间里,林辰听完了全程。
母亲端着针线笸箩过来的时候,他正在回放第二遍,把“密封条怕火”那一段又听了一遍。
“刘疤要烧门。”她坐下,“怎么办?”
林辰没马上答。他在纸上划:密封条,明火,十分钟。划完,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人上道了。”他说,“上回砸门,是笨办法,七分钟就把自己砸服了。这回不一样,风向、油、密封条、时间,全算过了。”
“你早算到他会烧门?”
“算到会,没算到这么快。”林辰说,“本来这条账排在赵刚后头。现在赵刚那头空转一个月,只剩一口气,刘疤的粮先见底,他只好抢跑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门口。
防弹门里侧,那台柴油暖风机立在原地,出风口朝着门。
“那台机器,就是给他准备的。”
母亲顺着看过去。机器的出风口罩着,机身侧面接着一根管子,管子这几个月又加长了一段,通到门框底下的缝那儿。
“他要烧门,”林辰说,“烧门得有三个东西:油、火、气。油和火是他的,气是我的。楼道是烟囱,往上抽,他算对了。但烟囱的抽法,是底下进多少气,上头抽多少。烧门的地方在门口,门口的气,归我管。”
他没细讲。母亲也没细问。她捏着针在笸箩里挑线,挑了一会儿,问的是另一件事:
“烧成了,人进来了,怎么办?”
“进不来。”林辰说,“密封条化了,缝是有了。但有缝的门,还是门。他们撬锁芯,我让他撬。撬开第一道,里面还有第二道。这个账他不知道——他只看见过一扇门。”
他把回放关了,起身去检查暖风机的管路。母亲在后面又说了一句:
“动手的时候,别伤人命。楼里已经剩不下几个了。”
“看他们。”林辰说,“火是他们点的。”
四
夜里十一点,六个影子进了楼道。
监控里数得清楚:两个抬着一桶柴油,铁桶,二十升的样子,抬着的那两个走走停停;刘疤走在最前头;大个子背着撬棍和一捆棉纱;剩下两个空手,负责占拐角。
一楼,五楼,十楼。楼梯井黑着,他们没敢用任何照明,全靠手摸扶手。爬到二十层的时候,抬油桶那两个换了一回肩,动作放得极轻,铁桶还是磕了一下墙,六个人全停住,停了半分钟,再走。
C-03没响。楼里所有的传感器,没有一个报警。
不是坏了。是林辰全关了。他一个一个手动关掉的,关一个,屏幕上少一个红点。
三十一层,屋里所有的灯也关了。堡垒黑下来,只剩监控屏的蓝光,照着操作间一小块。母亲坐在里屋门口,没开灯,手里那根针不缝东西,捏着。
林辰坐在屏幕前,看着那六个影子一层一层上来。二十五层。二十七层。二十九层平台,六个人停了一回,喘,喘的声音拾音器收不着,只看得见白气,一团一团的,在红外画面里是白的雾。
三十层平台。到了。
六个人在防弹门外十五米的地方停住,放桶。大个子蹲下去解棉纱,刘疤抬头看了一眼,找摄像头,找到了,黑洞洞的,没有红点。
刘疤盯着那个没有红点的摄像头看了两秒,朝后摆了下手,比了个手势,快。
柴油桶抬起来,往门缝那儿去。
就在这时候,门里响了。
暖风机开了。推到门外楼道里的那台机器先启动,接着,门框底下那根管子里的气流变了向。楼道这根“烟囱”,底下的进气口被一股热风顶住了,热风贴着地面铺开,往门外那片空间灌。
大个子手里的棉纱刚蘸上油。热风扑到脸上,他僵了一下。
刘疤抬手,让所有人停。
然后,对讲机的频道响了。声音不大,但楼道是烟囱,一点声音往上抽,全楼都听得见。林辰按下通话键,说了一句话:
“刘建军,你的柴油,我替你备好了。”
楼道里,六个黑影没有一个动的。
刘疤站在柴油桶边上,仰着头,对着黑着的门,站了很久。他手里那截蘸了油的棉纱,油顺着往下滴,滴在雪水上,一滴,又一滴。
操作间里,林辰松开通话键,看着屏幕。蓝光底下,他把笔记本翻开,写了一行:
「刘疤:会算账。可惜,账本是我的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