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楼道里,一台机器在嗡嗡地转。
柴油暖风机立在防火门外五米的地方,出风口斜对着门。热风一遍一遍地扫过去,把门前那摊积雪化开了,化成水,水又顺着楼梯的坡度往下淌,淌出去七八米,在台阶边上冻成一道冰檐。
-36℃的楼道里,机器周围两米,是二十多度。
那句对讲喊完以后,楼里安静了。刘疤的六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台机器,先看的不是门,不是摄像头,是那台往外吹热风的机器。
抬柴油桶那两个,把桶放下了。放得很慢,怕出声。放完了,人没动。
大个子先动的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热风的边上,站住,脸正对着风口。热风扑在他脸上,监控里看得见他的眉毛上挂着霜,霜化得很快,化成水,顺着脸往下淌。
他站在那儿,站了能有半分钟。
然后他抬手,把手套摘了。
二
十秒。
就十秒。
烤过冻手的人都知道那十秒是什么。零下三十几度里泡了半个多小时的手指,冻到发木、发白、没了知觉,猛地进了二十多度的热风里,血往指尖上涌,冻僵的血管跟不上这个速度,胀开的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。
大个子惨叫了一声,人直接跪下去了,两只手抱在怀里,蜷成一团叫。叫的声音在空楼道里撞来撞去,一层一层往下滚。
第二声惨叫紧跟着来。管账的瘦子也摘了手套,他本来是伸手想拉大个子的,拉到了热风,拉到了,手进去了,三秒以后他蹲下去,脸抵着墙。
第三声,第四声。
是那两个抬桶的。他们看着前头两个跪下的,还是没忍住。冻木的手只有到了热风口才知道自己是冻木的,在那之前,手不疼,手什么感觉都没有,没有感觉的手,人是不怕它的。他们把手伸过去的时候,表情还是好的,五秒以后,表情没了。
“手套!把手套戴回去——!”
刘疤的吼声是最后响起来的。他从后头扑过来,去抓离他近的那个,抓着那人的手腕往回拽,拽的同时拿自己的身子去挡风口。
拽回来一个,拽不回来第二个。楼道里四个人蹲在地上,捂着手,惨叫变成了一声一声压着嗓子的哼,哼得人牙酸。
刘疤回头骂了一句脏的,骂到一半,自己顿住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套还在手上。他是六个人里唯一没脱手套的。
三
三十一层,操作间。
林辰坐在监控前面,音量推到了最大。每一声叫他都听见了,一声没落。屏幕的蓝光罩着他的脸,他脸上没什么。
母亲从里屋门口挪过来,站在他身后半米,看了一会儿屏幕。
“疼成这样?”
“冻伤复温疼。”林辰说,“冻着的时候不疼,是麻的。回温才开始疼,疼起来比刚烫着厉害。这种疼不需要伤,它就是疼本身。忍得住的人,我还没见过。”
屏幕里,刘疤把四个人拢到楼道背风的拐角,挨个看手。看一个,骂一声。看完四个,他直起腰,站在那儿喘。
剩下的热风还在吹。机器嗡嗡的,声音不大,稳得很。四个人缩在拐角里,谁也不往风口那边去了,可谁也没往楼下走。
走不动。
三十多层的楼梯,-36℃,一个多小时爬上来的。人爬这么一趟,身上最后那点热量是拿命垫的,垫到了,人就像一根烧到底的蜡烛芯,看着还有火星,一碰就没了。他们现在靠的,反而就是这片热风,离开这两米,下三十层楼,一个都未必下得去。
林辰看明白了。他伸手,把暖风机的档位从“低”拨到了“高”。
四
出风口的声音变了,从嗡变成呼。
热风一下子铺开,铺满了半个平台。刘疤在拐角那儿骂了一句什么,收音收不全。六个人往更远的角落里缩,缩到楼梯口那儿,堆成一堆。
十五分钟。
监控画面里,那六个人从蹲着,变成坐着,再变成瘫着。大个子靠着墙,头一点一点的,是耗尽了以后那种控制不住的困。管账的瘦子靠着扶手,两只肿手架在膝盖上不敢碰东西,下巴抵着胸口。剩下两个歪在台阶上,暖气一熏,人直接睡着了,睡得嘴都张着。
刘疤是最后一个倒下的。
他撑了很久。先是站着,后来扶着墙,再后来坐在台阶上,背挺着,撑到最后,背也塌了。他坐在那儿,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,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摄像头,摄像头还是黑的,没有红点。
他张了张嘴。收音这边收着了,声音很小:
“……行。”
就一个字。说完,他低头,两只戴着 手套 的手垂在腿中间,不动了。
凌晨两点差一刻,六个人开始往楼下挪。醒着的拉睡着的,站着的架坐着的,一截楼梯一截楼梯地蹭。柴油桶没人扶——早倒了,是在第三声惨叫那会儿倒的。二十升柴油泼了半桶,顺着台阶往下流,流到二十九层就冻住了,黑的,亮的一道。
那台机器没人碰。他们从机器边上过去的时候,绕着走,绕得远远的,像绕一个烫的东西。
五
第二天早上七点,林辰出了门。
这是他三个多月来第一次白天出门。监控扫过整条楼道,六个人影在二十八层以下,设备间的门关着,物业办公室没动静。
折叠通道放到三十层平台。楼道里,暖风机还转着,柴油味混着热气,门前的冰化了一摊。那半桶柴油立在台阶边上,桶身歪着,冻在冰里。
林辰戴着手套把桶从冰里起出来,拎了拎,还有小半桶。他把它拖进屋,放在门内侧。
回身的时候,台阶上有个东西。
一把消防斧。红漆的柄,斧刃上新崩了两个缺口——不是砍门崩的,门上没有砍痕。是砍冰崩的。楼梯上那道冻住的柴油冰,被人砍开过几斧子,砍出几个落脚的坑,方便他们昨晚下楼的。
大个子背来撬棍,走的时候丢下的却是斧子。撬棍还在他背上,他背走了。斧子沉,扔了。
林辰把斧子捡起来,掂了掂,四斤半。他没把它收进空间,就靠在门内侧的墙边,斧柄朝外,跟那半桶柴油放一块儿。
母亲在里屋门口看着。
“放外头做什么?这是要还人?”
“要还人。”林辰说。
“他们拿这个来砍你的门。”
“他们拿它砍的是冰。”林辰说,“门他们没碰成。斧子留下了,就是账没结。放门边上,他惦记着,还得来。”
对讲机响了。马建国的气声,压得低,还有点抖:
“哎,林先生,出、出大事了。刘疤那伙人,昨儿夜里上楼了,哎,我听见楼上有动静,今天早上一瞧,他们几个从楼上下来,一个个的,手、手都肿了,跟胡萝卜似的,抬都抬不起来。哎,没人死吧?哎,这是怎么回事这是?”
“下楼摔的。”林辰说。
“摔……哎?”老头在那头停了两秒,“哎,摔的。摔的,那,那挺好。哎不是,我是说……人没大事就好。哎,他们那桶油呢?我看他们空着手回去的。”
“油在我这儿。”林辰说,“斧子也在。老马,记一条:这两样东西,谁来找,谁上不了门,直接让刘建军自己来。”
“哎?他、他来您见?”
“他来了他会明白。”林辰说,“记下就行。”
咔哒。
六
三天后,D155,晚上。
监控里,一个人上了三十层平台。就一个,没带人。
刘疤。走得慢,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,另一只手揣着。到了平台,他先看见的是那台还立在原地的暖风机,机器关着,凉了。然后他看见了门,门里侧墙边,靠着的斧子,和那半桶柴油。
东西摆在门口,正对着楼道,看得清清楚楚。
刘疤站在那儿,没去拿。他抬头,看那扇门,看了很久,然后看那个摄像头,今天,摄像头上的红点是亮着的。
他盯着那个红点,看十几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,不是去拿斧子。是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两根手指捏着,放在了台阶上,放在斧子旁边。放好了,他没上来砸,没喊,转身下楼。下得还是慢,一层一层,白气一团一团。
林辰把画面放大。
台阶上,刘疤放下的是一根烟。整根的,没点,横在斧柄边上。
林辰看了几秒,在对讲上按了一下:
“东西我收了。”
楼道里,正在下楼的那个人影,停了一下。没回头,接着往下走了。
林辰开了折叠通道,下去把烟和斧子、柴油桶一起收进屋。烟夹进笔记本里,夹在「刘疤:会算账」那一页。笔记本合上的时候,那根烟的纸边露出来一小截,白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