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楼道里的脚步声，是D158晚上十点响的。
四个人。上次的六个里挑的：刘疤、大个子、管账的瘦子，还有一个年轻的。走在最前面的大个子手里拎着斧头，红漆柄，斧刃上那两个旧缺口还在。
就是林辰靠在墙边那把。三天前刘疤留了根烟换回去的。
操作间里，林辰早等了三天。监控红点亮着，四个人影一层一层上来。他先看的是装束，看完了，点了一下头。
这次没人脱手套。四个人全套——棉手套外面套皮手套，帽子压到眉骨，围巾裹到眼底下。他们爬楼梯的速度也比上次慢，歇得勤。上次的教训，一条一条都落在了身上。
大个子背上还背着一床棉被。湿的，冻得半硬，捆成卷。上楼喘气的时候能看见那捆东西沉，压得他肩膀一边高一边低。
林辰在监控前看了那床棉被几秒。
“这人是个对手。”他对母亲说，“湿棉被。防火，防电击，还能挡箭。他回去这几天，把上回的事拆开研究过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母亲坐在里屋门口，针线笸箩放在腿上。
“可惜。”林辰说，“他的对手不是我。是这栋楼。我在这楼里住了两辈子，他研究了三天。”
二
三十层平台。四个人在离门十米的地方停住，先把那捆湿棉被解下来，靠在墙角，没展开。大个子拎斧头上前，刘疤跟着，站到斧手侧后方两步的位置。瘦子和年轻人留在楼梯口，一个盯着楼上，一个盯着楼下。
分工是排过的。
第一斧。
大个子抡圆了砍在门框上。金属和金属撞上，火星在监控里溅出一蓬，门框上留下一道口子，两厘米深，白茬。
门里没动静。
第二斧。
他换了个位置，照着锁芯护罩砍。护罩凹进去，变了形，缩了一下。锁芯在护罩里头，完好。
大个子退了半步，看了刘疤一眼。刘疤没说话，抬下巴朝门比了一下：接着。
第三斧举起来的时候，走廊那头响了。
三
先响的是绊索。
走廊尽头的黑暗里，一根细线被年轻人的脚绊上了，线的另一头拴着一只空铁桶。铁桶从台阶上翻下去，在楼道的水泥地上滚了三圈。
哐。哐。哐。
楼道是烟囱，是共鸣箱，一点声音进去要滚好几层楼才散。三声铁桶响在封闭楼道里被放大到不像铁桶，像什么东西塌了。楼梯口的瘦子一个趔趄，年轻人直接趴在了地上。
四个人全回头。
就是这一回头的时候，门内的蜂鸣器开了。
不是普通的响。林辰把频率调在2100赫兹，人耳朵对这个频段最敏感的区间，声音不用大，钻进耳朵就是往脑仁里扎。四个人同时捂耳朵，大个子的斧头脱了手，砸在地上，人往后连退了三步，撞在墙上。
捂耳朵这个动作，手就离开了武器。头是低下去的，眼睛是闭着的。
刘疤没捂。他半侧着头，肩膀夹着半边耳朵，弯腰把斧头抄起来，两步冲到门前，举斧：
猫眼里，射出了一支箭。
四
那个孔不到一厘米。
复合弓没法贴着那个孔射——弓身碍事。射那一箭的是一根改过的箭，短杆，装在门内侧一个滑轨发射器上，拉簧击发，正对猫眼的轴线。装好以后校正过三次，有效距离三米，误差半指。
刘疤站在门前，右腿正对着猫眼，距离两米七。
箭头穿出猫眼，扎进他右大腿外侧。进得不深，碳杆箭头是钝的扩头，入肉两厘米出头，撑开伤口，不碰骨头，不碰大血管。
林辰要的就是这个位置。这一箭的目标不是杀伤，是让这个人接下来的两个星期蹲不下、走不了远路、上不了楼梯。
刘疤惨叫了一声，仰面倒下去。斧头脱手，在楼道上滑出去三米，撞到墙角那捆湿棉被，停了。
蜂鸣器停了。
楼道里剩下的是喘气声。大个子从墙边扑过来，年轻人和瘦子也从楼梯口跑回来。三个人围着刘疤，没人再碰那扇门一步。
“疤哥！疤哥——”
“腿……腿上……”刘疤躺在地上，两条手撑着地想坐起来，坐到一半又歪回去。他右腿的裤子上洇开一片深色，湿棉被那儿，大个子扯了一块被子下来，按在腿上。
按了不到十秒，刘疤把按腿的大个子推开。
“走。”他说，“抬我。下楼。”
四
三个人架着他撤。大个子架左边，年轻人架右边，瘦子在后面拎着斧头和那床散开的棉被。撤到楼梯口的时候，刘疤叫停了一下。
他单腿站着，一条胳膊搭在大个子肩上，回头。他的脸正对着那扇门，对着门上那个猫眼。
“姓林的！”他喊。嗓子是哑的，喊出来的声音劈着，“我知道你在看！”
楼道里静了一秒。
门里，林辰手指搭在变声器的按钮上。他按下去，对着收音的方向，回了两个字。变声器出来的声音又低又平，听不出年纪：
“我知道。”
楼梯口那四个人没再说话。架着人的架着人，下楼的下楼，一层一层，脚步声远了，最后剩下楼道里那台关着的暖风机，和门框上两道白茬的斧口。
五
“不打了吗？”母亲问。她一直坐在里屋门口，全程没动。
“不打了。”林辰说，“他今晚这一趟，账上写的是：一床棉被，四套装备，一只腿。换回来的是——门上一道两厘米的口子，一个变形的护罩。”
他从监控上把门框那道口子的画面调出来，放大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口子会补。”他说，“护罩换新的，明天就从空间里取。”
他起身走到门边，蹲下去看猫眼。箭射出去以后，发射器复位了，猫眼后面那个一厘米的孔，现在又是一个普通的猫眼，黑着。
“那一箭，你怎么保证不射偏？”母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，“那么小的孔。人还动着的。”
“射了三回校准，孔不对人，孔对位置。”林辰说，“他站到门前举斧的时候，两脚的位置是固定的——劈门的人，脚只有一种站法。我射的不是他，是他必须站的那个地方。”
他站起来，回操作间，翻开笔记本。
上一页写着「刘疤：会算账。可惜，账本是我的。」他翻到新的一页，写：
「D158。第二次。湿棉被、双层手套、分工明确。人进步了。」
顿了顿，又写：
「腿伤，两周。两周内无第三次。」
再一行：
「箭伤位置：右大腿外侧，入肉两厘米，不伤骨。医疗：无。靠自愈。」
写完，他往回翻了一页，在那行「刘疤：会算账」的后面，添了四个字：
「可成对手。」
六
第二天，D159，对讲机响了。马建国，气声里带着小心：
“哎，林先生。刘疤昨儿夜里又、又上去了？哎，我听着楼上有动静来着，铁桶哐哐的。今早我瞧见他们抬着人下楼，疤哥的腿……哎，腿上缠着布，走道儿是架着的。哎，您那边……没、没出事吧？”
“门上有道口子。”林辰说，“人没事。”
“哎。”老头停了一下，“哎，那刘疤他们，这算完了没？”
“没完。”林辰说，“但下一回，不是他来了。”
“哎？那是……”
“是他该谈的时候了。”林辰说，“老马，这两天要是有人来问，问我想不想谈，你传话：想。地点在门卫室，我出热水。”
“哎？”老头在那头顿了三秒，“哎……谈、谈成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辰说，“但谈比打好。他那条腿，跪不下去，也站不了岗。他的九个人，现在能干活的不超过五个。这栋楼里，他是第二个懂账的。懂账的人，最后都会坐到桌边来。上辈子是这样，这辈子跑不了。”
“哎。”马建国说，“哎，那我……那我这就把炉子边上拾掇拾掇。”
咔哒。
监控分屏上，二十八层楼道空着。那道冻在台阶上的柴油冰，被人砍出的几个落脚坑还在，一坑一坑的，黑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