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一楼水管井的铁门,是D163上午十点被撬开的。
刘疤带的是六个人。他自己腿上缠着绷带,走一步垫一下,但人到了。工具是三根钢管、两把大锤,目标写在脸上:给水主立管。
他的判断没错。这栋楼的给水管,从地下一层上来,主干在一楼水管井里并排三根,往上穿每一层的井道。顶楼那户要是真囤粮,水不可能也囤够,水比粮占地方,比粮沉,一个人两年用水,得几十吨。没人囤得起几十吨。
断水。十天,最多半个月,那扇门自己会开。
砸管子这事不体面,但便宜。钢管抡起来,不需要喂饱人,不需要冒楼道,不需要对付那扇门和门后头看不见的手。
第一锤下去,管壁凹了一块。
六个人轮着上。三根钢管交替抡,砸主立管的弯头和接口,这两个位置最薄。大锤震得虎口发麻,轮换了四班。井道里哐哐的声音撞上去,整栋楼都听得见。
砸了整整四十分钟。
二
四十分钟后,管子裂了。
裂口开在弯头下三寸,铁皮翻开一巴掌宽。六个人停了手,围着看。
流出来的不是水。
是一坨冰。
灰白的,带着管子内壁的铁锈色,从裂口那儿拱出来一截,断面上能看见冰里冻着的气孔。砸一下,震下来一小块,掉在地上,跟石头一个动静。
主立管从上到下,全是冰柱。冻实了。
这不是今天冻的。管道保温层早叫人拆了当柴,井道里那点温度,撑不住两个月前那场连着五天的白毛风。从那时候起,这栋楼的水系统就是一根竖在楼里的冰棍,上冻到下,三十多层,一整根。
有人用锤子敲了敲管壁,从下往上敲,一路敲到齐手高的地方,声音全是实的。
“疤哥,”管账的瘦子蹲在裂口边上,扒着看,“这管……早就死了。冻透了。”
刘疤盯着那坨冰。
他站了很久,没说话。腿上的绷带渗了一点颜色,是站着费劲憋的。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倔的事。
“去搬柴。”他说,“烧。”
三
柴搬来了两趟。物业剩下的旧桌椅、劈开的门板,在井道里架起来,火贴着管子烧。
烧了两个小时。
管道外皮烧黑了,漆皮起了壳,一层一层剥落。火最旺的时候,管壁烧到发暗红。
有人拿一根钢筋捅进裂口去试,钢筋头贴上管壁内里的冰,就一下,滋的一声轻响,红头变黑头了。
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,一根烧红的管子贴上冰,热量两秒就被吸干。周围所有冻着的东西,墙、地、井壁、旁边两根管子,全是吸热的。火只能烧它贴着的巴掌大那块,那块以外的冷,从四面八方围过来。
瘦子蹲在火边上算了一笔账。他算得很慢,扒着手指头,又拿炭条在墙皮上划。算完他把炭条捏在手里,报数:
“疤哥。这根管,从这儿往上能冻到的,估摸三米往上。要把三米的冰全化开,火不能断,得连着烧。我算下来,三天,三夜,火一分钟能停。柴——”
他顿了顿,报出后头的数:
“柴得这么烧的话,物业那点存货,加上楼里能拆的门窗地板,全拆了,够不够我心里没底。整栋楼能烧的木头,搭进去一半,是起码的。”
井道里静了。
火烧着,没人说话。六个人围着那根烧黑的管子,火光一跳一跳地照着脸。裂口那儿拱出来的那坨冰,化了一层皮,皮底下还是实的,还是灰白的。
刘疤把手里那根钢管扔了。
钢管砸在井道地上,弹了一下,滚到火边上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四
三十一层操作间里,这一场从撬门到撤,四个小时,林辰全程看着。
母亲中途来了一趟,坐在他身后的凳子上,跟着看了一段。砸管子的四十分钟她也看完了。
“他这一锤,白砸了。”林辰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砸的这根管,跟我的水没关系。”林辰抬手朝地面指了指,又朝屋里四周划了一圈,“独立水循环。三十二吨,净化回收,全在屋里封闭着走。这根主立管上头接着的,是楼下这些层。他们的水,不是我引下来的,是各家水龙头里剩下的那点存货冻在里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砸的,是一根死了两个月的管子。砸开一看,里头是冰。他要是肯想,就该想到一件事,我从头到尾,没用过这根管。他围楼的时候没用,砸门的时候没用,饭味从楼道里走的时候也没用。他跟这栋楼打了三个月的交道,摸清了风向,摸清了楼道是烟囱,摸清了我的摄像头。就是没摸我的水。”
“那要不要告诉他?”母亲问,“省得他再来。”
“不告诉。”林辰说,“让他以为自己找对了方向。他现在认定我的命门是水,认定这根管一断我十天就得开门。管断了,冰出来了,他会觉得是自己晚了,下手晚了两个月。这个念头留着,他会接着在这儿挖。找错方向的人,走得越远越好,走远了,就不回头找对的了。”
母亲看着屏幕。火堆边上,那六个人正在收拾家伙。
“他下次还来呢?”
“来。”林辰说,“拆地板,拆门板,把整栋楼烧给一根死管子。烧到他自己算出那笔柴火账,算出来了,他自己会停。会算账的人,骗不了太久,能骗他一阵。一阵就够了。”
五
撤走之前,刘疤自己留在了最后。
其他人先撤,他拄着一根钢管,一瘸一拐地折回水管井。井门口那扇撬开的铁门,斜挂在一边合页上。
他从兜里摸出一截炭条,在铁门上写字。监控离得远,字是放不大了,收音也收不着一楼。人走了以后,画面里那扇铁门上留着一行炭字,歪歪的,笔画很用力。
后来马建国路过看了一眼,对讲机里念给了林辰:
“哎,林先生,他门上写的——‘林辰,我迟早让你自己走出来。’哎,落款没写,就、就这一句。”
写完那行字,刘疤转身就走。走了两步,脚底下出事了。
水管井门口的地面结着一层薄冰,是烧管子的时候化的雪水又冻回去的。他那条伤腿吃不上劲,好的那条踩上冰,人直接横着摔了出去。
摔得不轻。他坐在地上,半天没动,伤腿那边的裤腿,绷带位置洇开了一片。喘了三分钟,才有人折回来扶他。
扶起来以后,他还是自己走的。但从监控里看,走得跟先前不一样了,先前是垫,是伤腿省着用;现在是整个人往一边挂,右腿从胯到脚都不怎么弯了。
一瘸一拐。
下坡一样地,出了画面。
六
那天晚上,林辰在笔记本上写:
「D163。第四次。目标:给水主立管。战果:管裂,冰出。徒劳。」
「敌判断:仍认为水是命门。判断错误,但未知错。可利用。」
「预计:五日内拆楼取柴,续烧。随他烧。楼是他的,柴也是他的。」
写完,他起身去看了一眼屋里那套水循环。三十二吨的储水罐,铸在里间,外面看不见,管道走的暗墙。净化那组设备每周巡一遍,滤芯换过三回。系统是末世前装修的时候埋的,装修队的单子上,这一项写的是“暖气改造”。
花了两万八。上辈子,这两万八救了两条命。
对讲机响了。马建国,气声照旧,低低的:
“哎,林先生,还有个事儿。刘疤他们今天砸水管,动静大,楼里那二十来个人都听见了。下晌有俩到我那儿打听,问、问是不是要断水了。哎,我说不知道。他们又问,顶楼那位,水打哪儿来。哎,我说,我哪知道,我一个看门的。”
“答得对。”林辰说。
“哎。哎,那我给他们烧水去了。”老头顿了一下,又添了半句,“哎,林先生,刘疤那腿……看着比前儿重了。哎,就顺嘴一说。”
“记着了。”林辰说。
咔哒。
监控分屏上,一楼水管井的火已经灭了,井道里剩一摊烧黑的管子和一堆灰。那扇斜挂的铁门在画面一角,炭字朝着走廊,晚上没有光,看不清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