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那箱罐头是D166晚上八点放下去的。
二十九层转角，楼道拐弯的地方，监控的死角，也是必经之路。箱子是最普通的纸箱，盖子虚掩着，敞开一条缝，缝里露出一听的红烧牛肉标签。
箱子上蹭了灰，箱角压瘪了一块，底下垫着半截烂纸壳。看上去像是慌乱里落下的，落了有几天了，落的人一直没敢回来取。
这是第三个诱饵。头一个是罐头盒里的纸条，钓的是胡小军那条线。第二个是门口那把斧头。第三个这个，钓的是最简单的鱼：饿的人。
饿的人对食物的判断，只剩一个“拿”。拿得动就拿，拿了就走。这个念头不过脑子，所以也拦不住。
刘疤的九个人，粮三天前见底了。见底以后的分配，监控里看得见：设备间的米又开了一次锁，每天两顿改成一顿，一顿一人一小把。最饿的那几个，脸在红外画面里一天比一天瘦。
最年轻的那个，叫小六，十九岁，是D96收周立人残局的时候跟过来的。这个岁数的人，胃是最扛不住的。
二
晚上十点二十，二十九层的传感器亮了。
一个人影上了转角。个子不大，走路贴着墙，走两步停一步。到了箱子跟前，他先蹲下去，没碰箱子，先看四周，看了十几秒。
然后他掀开了箱盖。
监控拍不到箱子里头的画面，拍得到他的动作，两只手伸进去，捧，捧了抱起来。整箱十二听，抱着正好抵在胸口。
他转身就走。走得快，快走到消防梯口的时候，脚底下变了。
那一截地面上，撒的是滑石粉。白天撒的，磨得极细的一层，监控里看不出来，肉眼在夜里也看不出来，它比霜还薄。
小六脚底一滑，人是往前扑出去的。罐头箱子脱手，滚了一地。
就在他扑倒的那一秒，天花板上落下来一张网。
钢丝网，收口朝下，四角坠着配重，落在人身上就收。网眼很细，丝却是淬过的，人一挣，收口就绞。小六在地上翻了两下，翻不动了，网把他连胳膊带腿裹成一个卷，只剩头露在外头，喘。
整个楼道，从他滑倒到裹住，四秒。
三
灯亮了。
不是楼道的灯，是林辰手里的一盏头灯。光柱从楼梯上方的阴影里下来，跟着人下来。
林辰穿着全套防寒服，连体带帽，脸上扣着面罩，手上是厚手套。整个人裹得看不出形状，看不出年纪。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，走到网跟前，站住。
手里握着一把刀。野营刀，刃长一拃。
小六不动了。他仰面躺在网里，头灯的光正打在他脸上，很年轻的一张脸，颧骨已经饿得支起来了，眼睛瞪着，光里瞳孔缩成两个点。
林辰蹲下来。
刀尖伸过去，抵在他喉咙前面。没贴上，隔着不到一厘米，停住。
停了三秒。
楼道里只有小六的喘气声，一声赶着一声。三秒里，网里那双手攥成了拳，又松开，攥上，又松开。
三秒到。林辰把刀收回来，插回鞘。
“我不杀你。”他说。声音隔着面罩，闷的，听不出年纪。“我问，你答。答完，你走。”
小六的喉咙动了两下，点头。头点得很碎，一下一下的。
四
“第一个问题。刘建军现在有几个人。”
“六、六个。”小六的声音抖着，“疤哥，大奎，账房老三……还有仨。其中俩……俩不能动，手上，手上的伤，烂了。”
“第二个问题。他下一步干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……真不知道。他现在，腿不行，腿上中了一箭，出不了门。这阵子……这阵子都是老三出去。老三出去，回来也不说去哪儿了。”小六喘了一口，像是想起来什么，赶着往外倒，“就……就听见一耳朵。疤哥跟城西那边的人，见过，见过两面。”
林辰的头灯动了一下。
“第三个问题。城西那边，头儿是谁。”
小六闭上了嘴。
这一问下去，楼道里静了五六秒。小六的眼睛从光柱里躲开，扭头看旁边，看那些滚了一地的罐头。
林辰没催。他把刀又拿了出来。
没抵上去。刀就横着放在自己膝盖上，刀刃朝上，头灯的光顺着刃口走了一条线。
“姓赵。”小六说，说得很快，快得字都叠在了一块儿，“姓赵。赵刚。他们……他们在城西，物流园，就是高速口那个物流园。占了……占了四个仓库。人，人比疤哥多，疤哥不肯说是多少。他们有车，有、有油。”
“见两面，谈的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真不知道，疤哥不带我们这种的。就……就老三跟着去过。回来那趟，老三喝……喝了点，说了一句，说是等着‘收楼’，等着里头……里头没动静了，就收楼。”
问完了。
林辰站起来，头灯扫了一遍地上的罐头，十二听，滚了半条楼道。他从网里把小六翻了个面，找到收口的结，刀上去，两下，钢丝网割开了。
小六从网里挣出来，手忙脚乱地爬起来，靠着墙站定，不敢跑，眼睛盯着他。
林辰抬脚，把脚边那箱罐头，连箱带几听散的，踢了过去，踢到小六脚边上。
“拿着。滚。”
五
小六愣了两秒。
然后他蹲下去捡，捡得飞快，罐头一把一把往怀里搂，抱不住了就往箱子装，装了抱起来，抱着往楼梯口退。退了七八步，退到楼梯口，站住了。
他回头。
“你……”他隔着楼道喊，声音还在抖，但喊出来了，“你为什么不杀我？”
头灯关了。楼道重新黑下来，只剩楼梯上方那个人形的一点轮廓，站在原地没动。
“因为你要回去告诉他。”那个闷在面罩里的声音说，“我来过。”
小六没再问。他转身下楼，脚步声一层一层砸下去，越砸越远，中间绊了一下，没停，抱着箱子跑没影了。
林辰在黑暗里又站了半分钟，听着楼道空下来。然后他收了钢丝网的残骸，扫了滑石粉，十二听罐头是空的，箱底压着配重，全收回空间。楼道恢复原样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六
“你放他回去，刘疤就知道是你。”母亲说。她全程在监控前看完的，“你这个打法，头一回。”
“是头一回。”林辰说，“以前是他们上楼，我守。今天起，换我下楼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换？”
“账到时间了。”林辰在操作间坐下，摊开本子，“刘疤那头，六个人，俩伤，粮没了。他吃不住我了，这一仗打完了。可他跟赵刚搭上了，两头在谈一笔收楼的生意。赵刚那边十一个人耗了一个月，剩下的四个也是强弩之末。两边一合，凑出十来个还有战斗力的，还得来。”
“所以你去抓了个人问话。”
“问话是顺路。”林辰说，“我真正要送的是那三个字。”
他在本子上写：「我来过。」
“这四个字，”他说，笔尖点在纸上，“比十支箭都重。刘疤听了，会想：他下过楼，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摆了机关，我们一个人都没发现，下一个进网的会是我。赵刚听了，会想得更远：他在六十里外，物流园四个仓库，全在明处。这个人摸过我一次据点的人头，摸过我外围几条道。他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来，来干什么，拿了什么走。”
“吓破胆？”
“吓不破。”林辰说，“吓醒。醒过来的人做两件事：收缩，查内。一收缩，外围就松；一查内，胡小军就危险。两头一乱，我可以再等一个月。这一个月里，雪还要接着下。”
七
三天后，D169。
胡小军的交接照常来了一次。黑棉大衣的人在车棚底下接了纸条，这回没给馍，塞给他一小包东西，纸包的，看不见内容。两人说话比往常短，黑棉大衣的人走之前，抓着胡小军的胳膊说了几句，说的时候头凑得很近。
收音断续，抓到三个词：“姓林的”“下过楼”“查”。
胡小军站在车棚底下，站了很久没走。当天夜里，他上了东门平台，在那扇防弹门外跪了一回。这次没说话，磕了三个头，下去了。
又过了两天，马建国的对讲来了，气声压得最低的一档：
“哎，林先生。出事了。赵刚那边……哎，昨儿夜里，城西方向，夜里红了半边天一小会儿。今儿一早，物流园那边过来个打听消息的，到我这儿讨热水，说是……说是物流园的办公室昨儿夜里让人砸了，桌子椅子，连、连窗户玻璃，全砸了。砸东西的是他们自己头儿。哎，说是姓赵的那位，一个人砸了小半个钟头，谁拦挨谁打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辰说。
“哎。”老头顿了顿，“哎，您这……您这是干了什么了？”
“送了四个字。”林辰说，“收账了。烧水吧。”
咔哒。
操作间里，林辰在笔记本的「我来过」底下画了一道横线，横线后头添上时间：「D167送达，D168生效，D169核销。」
他合上本子。监控分屏上，九号楼管道井的通风口那儿，白气还在冒，比上个月更稀了，一丝一丝的。他把那个窗口单独放大，看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