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物业办公室里,六个人围着一盆火。
火盆是半个铁皮油桶改的,架在办公室中央,桌椅早烧完了,现在烧的是门框,今天烧的是走廊尽头那几个防火门的门框,拆下来的时候木头上的漆还在。火烧漆皮,一股一股呛人的烟,从窗缝里挤出去。
没有人说话。
两个月前,这支队伍是十二个人。那时候他们占着物业和设备间两处,钥匙在刘疤手里,粮锁在铁皮柜里,小区里二十几号散人见了他们绕着走。砸三十一层那回,他们出动了四个精壮,刘疤坐在下头听动静,听的就是“一栋楼怎么变成我的”。
现在剩六个。
刘疤、账房老三、小六,还有三个——一个姓崔的、一个秃头、一个记不太住叫什么的。三个里头,两个不能动。姓崔的躺在里间的床垫上,手指是上上个月冻伤的,复温以后烂了,烂到指根,这半个月人一直在发烧,烧得说胡话。秃头也是躺的,腿上一道口子,破伤风没有,但溃烂止不住,每天老三给他换布条,布条一天比一天黑。
能站着的,四个。站着的那条腿——刘疤自己的右腿,箭伤是两个月前的,摔那一跤又裂过一回,现在整条腿从膝盖往下不怎么听使唤,走路一瘸一拐。
火里,一段门框烧断了,塌下去,火星子起来一小蓬。
二
刘疤坐在火边,手里拿着那本账。
软皮本,边角磨圆了,是D50前后从物业抽屉里顺的。他从第一天记账,记到今天。每天几斤米、几碗水、谁干了活、谁没干、哪天少了谁、少的那个是冻的还是跑的,一笔一笔,全在里头。九个人信他,一半信的是狠,另一半信的就是这本账,跟着他的人,至少知道自己的嘴每天耗多少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是他今天下午写的,就一行:
「余粮,四天。」
四天的粮,是怎么算出来的,本子前头有整页的推算:米缸见底扫出来的碎米、罐头渣、上礼拜从二十九层捡回来那几听——那几听是林辰给的,小六抱回来的,箱子空底压着配重的事,老三检查过,报给他了,他听完没说话。捡回来的算捡的,账上照记。
刘疤合上本子,抬头,看着火对面那五张脸。两张躺着的不算,站着的三张,加两张躺着的眼睛。
“我算过了。”他说,“四天后,我们要么抢到东西,要么散伙。”
老三先开的口。老三说话之前习惯先舔一下嘴唇,这毛病饿重了以后更明显。
“抢谁?”他说,“疤哥,小区里……小区里刮三遍都刮不出东西了。二十几户那头,比咱们还干净。老马那门卫室,就一炉子一壶水。你说抢谁。”
刘疤没立刻答。
他把账本在手心里掂了掂,然后抬起眼睛,看向天花板。
楼上。物业办公室的天花板,上头是一层一层的楼,一直上去,三十多层,最顶上那扇门。火烧密封条没烧成,斧子劈门没劈成,人质没使成,水管砸开是根死的。三个月,四趟,每一趟的账都记在他这本子里。
“上面。”他说。
三
没人接话。
火烧着,一个躺着的人在里间咳嗽,咳了一阵,停了。
沉默了很久,久到火又塌了一截。然后小六开口了。
“疤哥。”小六的声音不高,“上不去的。”
他说完这句,头低下去,等着挨骂。上回有个说“上不去”的,被刘疤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了三个耳光。
“我知道。”刘疤说。
四个站着的人全愣住了。
小六抬起头。老三的嘴张着,舔嘴唇舔到一半停的。三个多月,这帮人跟在刘疤后头,听他说过狠话、空话、吓唬人的话,听过他骂人、许愿、算账,没听过这三个字。我不行。这个人从来说的都是“能弄”,弄不来的时候说“再想办法”,办法没了的时候就说“干”。
“我知道上不去。”刘疤又说了一遍,语速很平,不像狠话,像报账,“门、楼道、火、水管,四条道,账都在这本里,我自己写的。写的时候我就知道,第四趟砸完水管那天我就知道。上不去。”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账本。
看着看着,他把它扔进了火里。
软皮本落进火心,先卷边,然后燃起来。三个月的账,粮的账、人的账、四趟攻楼的账,一页一页地黑下去,卷上去,变成灰。老三下意识地往前欠了半个身子,欠到一半停住,又坐回去了。
“疤哥……”小六叫了一声。
“账烧了,人还在。”刘疤盯着火,“我一直以为,这栋楼是能算下来的。门是硬的,我算火;火不行,我算管子;管子是死的,我再想。算到最后我发现,我不是在算那栋楼,我是在算里头那个人。那个人不算账,他收账。我送上去四趟,趟趟都是给他送账。”
火里,最后一页烧到了。余粮四天那四个字,在火上亮了一下,没了。
“但我知道谁能上去。”刘疤说。
四
“谁?”老三问。
刘疤没答这一问。他从火边站起来,扶着桌子腿,站起来用了三秒。站直了,他环视了一圈。
“粮还剩四天。四天里头,你们仨,轮流去老马那儿讨热水,他能给。崔和秃头,交给老马,他要是肯收,就归他管。小六——”他看着小六,“你那十二听罐头,藏哪儿了?”
小六的头低下去,没吭声。
“藏得住是本事。”刘疤说,“省着吃。往后没人跟你抢了。”
“疤哥,你要去哪儿?”小六抬起头。
“出去办个事。”刘疤说,“办成办不成,都回不来住这儿了。东西我分完了,账烧了,这摊子,散了。”
他说完这些,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盆火和火边的五个人,没再说什么,拉开门,出去了。
夜里,监控拍到他一个人出了小区。
走的是西门,雪地里,一瘸一拐,背上一个小包,包不鼓。他没回头。出西门以后,他上了那条通往高速口的路,方向——城西。
五
三十一层,操作间。
林辰在监控前看着那个背影走出画面。看了几秒,他起身,走到墙边。
墙上贴着一张剖面图,是他自己画的:这栋楼的剖面,加一张小区的平面,四边标注着已经用过的防线和传感器编号。图的右上角,是空白一片,标着一个箭头,箭头指着西边,写着「城西·物流园·赵刚·四个仓库」。这些字是前天写的。
他拿红笔,把城西那一片整个圈住。然后在圈底下写:
「刘疤去找赵刚。两个人要合流。」
写完,他站在图前看了一会儿。
“妈。”他回头。
母亲在里屋门口,手里擦着手。
“从今天起,咱们要准备的不只是防守了。”
“准备什么?”她问。
林辰把红笔的笔帽扣上,扣了两下才扣拢。
“准备出门。”
母亲看着他,没立刻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,问的是最实的一句:
“出门,去哪儿?”
“城西不一定。”林辰说,“两个人合流,要么合在物流园,要么合回来,合回来就还是这栋楼。我得先算他们合流的账——刘疤手里能压出去的筹码只有一样:他对这栋楼的了解。风向、楼道、水电、三个月四趟的教训,这些在赵刚眼里值十个人。赵刚手里有的是人,缺的正是这个。这笔买卖一定成。”
“所以你出门,是去?”
“去在他们成之前。”林辰说,“或者,在他们成的路上。”
他回到操作间,坐下,翻开笔记本,新起一页:
「D171。刘疤独行,往西。队伍:散。」
「预判:D175前,刘赵合流。合流后首次行动,七日内。」
「我方:由守转攻。出门准备,明日启动。清单另列。」
写完清单两个字,他真的另列了一张单子:防寒服两套、燃料、箭、绳、干粮、头灯、面罩。写到一半,他停笔,在单子最底下添了一行:
「暖风机:随行。」
母亲端来热水,放在桌角,看了那张单子一眼。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辰说,“这一趟,回来才算完。”
监控分屏上,西门外那串脚印在雪地里排得很长,一深一浅,一直排到画面边上。夜里起风了,浮雪开始往脚印里灌,从最远的那几个灌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