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黑色战术服摊在客厅地板上,一件一件,摆成一个人形。
林辰蹲在旁边,开始穿。
先穿里层。加热内衣,连体的,充电宝贴在腰后,试了一下开关,热了,关掉。外面套防割层,纤维的,刀割不透,袖口的接缝他捏着捋了一遍。
再外层,极地级防寒服,充绒量最高的那种,末世前买的,吊牌当时都没拆。拆了。然后是雪地伪装罩衣,白底灰纹,套在防寒服外面,扣子一颗一颗扣。
战术背心,四个前袋。护膝、护肘,绑带收紧,收完他站起来原地蹲了两下,试试活不活络。最后是面罩,黑色的,只露眼睛。
穿得很慢。每一个扣子、每一条绑带,检查三遍。第一遍穿,第二遍解了重穿,第三遍拉拽着试。这套流程在屋里预演过两回,今天是真的。
母亲站在客厅门口,从头看到尾。
一句话没说。
直到他系完最后一根鞋带,直起身,她才开口。
“辰辰。”她说,“你这是要去杀人吗?”
“不一定。”林辰说,“但我要让别人相信我会杀。”
母亲点了点头。不是勉强点的那种头,是想了一下、认了的那种点法。然后她问:
“你要去多久。”
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之后,你要是不回来呢。”
林辰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正在往背心里装电击器,停了一秒,接着装完,才抬头看她。
“那你就按我教你的。”他说,“锁门。记账。等天暖。粮和水都够,太阳能板那块,两个月擦一回就行,位置我标在图上了。别下楼,别开门,对讲机上老马每天会叫一次,他叫,你应一声就行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母亲说。
“还有。”林辰说,“我要是第四天没回来,第五天早上,你把二十九层那个传感器的报警音量关掉。别的什么都不用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关掉它,老马就知道该走哪个频道说话了。”林辰说,“剩下的他会自己明白。他会照应你,照应到开春。这个人验过讫了。”
二
武器,摆在操作间的桌上,最后清点。
复合弓,六十磅,弦上好,装袋。箭二十支,碳杆,箭羽一支支捋过,十二支装主箭袋,八支绑在弓袋外侧。手弩一支,装填好的弩箭十二根,这支带在腰后,楼道窄的地方,弓展不开,用弩。
战术刀两把,一把腿侧,一把腰前。电击器一个,前袋。烟雾弹两枚,背心侧袋——这两枚他拿起来看了看生产日期,又放了回去。
绳子、干粮、水、头灯、备用电池、备用充电宝,一样一样过秤,过完往背架上装。装完他背着走了两圈,调了肩带,又走了一圈。
最后是那台柴油暖风机。小的,便携的那款,油箱单独灌满,装在背架最底下。
桌上还剩一样东西没装。
笔记本。
他翻开,撕下三页,撕下来的三页写的是这三个月的布防图、传感器编号、各人物资账。这三页折好,压在母亲的针线笸箩底下。笔记本本体,他装进了贴身的口袋。
三
中午,母亲做了饭。
就三个:米饭,红烧肉,一个汤。汤是紫菜蛋花的,蛋打了两个。
“出门前给我做的?”林辰坐下来问。
“嗯。”母亲说,“红烧肉炖的时间不够,你凑合吃。”
“够了。”
两个人吃饭,没说别的。红烧肉今天炖得偏咸,林辰夹一块,吃一块,没提。母亲自己尝了一口汤,皱了下眉,往里添了半勺热水。
饭吃完,林辰的碗里一粒米都没剩。米饭最后几粒,他是拿筷子拢到一块,拢起来吃的。汤也喝净了,碗底朝天。
他起身洗碗。
一个一个洗,洗完控水,摆进碗柜,摆得跟原来一样的位置。母亲坐在桌边没动,看着他洗完,看着他把手擦干。
“碗的位置别动。”林辰说,“回来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有没有人进过屋。”
“没人会进。”母亲说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就是习惯。”
四
背弓,上肩。手弩,腰后。他走到门口。
防弹门内侧,暖风机早拆下来了,墙边空了一块。门边的小桌上,堆着他这三个月用过又收起来的东西:那半桶柴油早收进空间了,消防斧还在,靠墙。
开门前,母亲忽然叫住他。
“辰辰。”
他回头。
母亲从里屋出来,手里拿着一样东西。走到他跟前,把那东西塞进他手里。
一块布。黑的,巴掌大,四边是剪的,剪口很齐,边缘上还缝了一圈锁边线,是刚缝的,锁边的针脚密,一针挨一针。
林辰认得这块布。
墙上那面黑布。缝着一百三十七个十字的那面。那些十字是母亲一个一个缝的,缝的时候对着名单念名字,他看见过几回。这块,是她从整幅上剪下来的一角。
数了数,这一角上,缝着九个十字。
“带上。”母亲说,“我缝的时候,每一个都念过一遍。他们保佑你。”
楼道方向,门没有开。林辰捏着那块布,站了两秒。他低头看着那九个十字,黑线缝在黑布上,要凑近才看得清针脚。
他有很多话的习惯。三个月,笔记本上每一笔都有字,说出口的话都是称过分量的。这一回,他张了张嘴。
没说出来。
他把那块布对折,塞进了战术背心最里层的那个口袋,贴左胸的。拉链拉上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,“三天。”
“嗯。”母亲说。
他按了开门的锁。防弹门开了,楼道的冷气灌进来一股,面罩的边缘立刻挂了霜。他跨出去,门在他身后合上,锁舌落进去,声音很沉。
五
监控里,那个黑底白纹的身影下了楼梯。
一层一层,脚步声很稳,走的是消防梯,避开了所有传感器会叫的点位,那些点位是他自己布的,他全记得。二十九层,二十八层。出楼的时候他没走西门,走的地下车库的出口,胡小军住过的那个隔间外头,他经过的时候停了三秒,没进。
出小区,他在雪地上先朝北走了两百米,拐了个大弯,再折向西南。雪地伪装罩衣在这种光线下几乎是隐形的,监控追着他的轨迹,追到镜头尽头,那个白灰色的点融进雪原,看不出来了。
操作间里,母亲坐在监控屏前。
她坐了很久。屏幕分屏上,各个画面都是静的:门卫室,烟囱冒烟;二十层楼道,空;五号楼三层,窗帘拉着;西门外的雪原,浮雪在风里一层一层地飘。
她起身,去厨房,把中午的锅洗了。洗完锅,她走到墙边,看那面黑布。
布上剪掉的那个角,缺了一块,四个剪口很齐。她从针线笸箩里拿出一块新黑布、剪刀、针线,把那一块补上了。补布缝上去之前,她拿粉笔在新布上画了九个小点。
一针,一针,缝。
缝到第五个的时候,她停下来,对着布念了一个名字。念完,接着缝。
窗外天黑透了。监控屏的蓝光从操作间那头照过来一点,照着她手上的针。墙的剖面图上,城西那一片还圈着红圈,红圈底下一行字:
「刘疤去找赵刚。两个人要合流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