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城西物流园的四个仓库,亮着灯。
雪原上走了七个多小时,林辰趴在两公里外一栋厂房的楼顶上,从保温壶里喝了半口热水,把望远镜架起来。
这片光很扎眼。整个城死了一个冬天,夜里是全黑的,只有这里,四团黄光围着一块空地,像烧红的铁。
他看了四十分钟,一动没动。趴着的地方事先铺了隔潮垫,罩衣是白灰纹的,跟楼顶的积雪混在一起。四十分钟里他呵出的气都顺着面罩的排气孔走,不在面前结霜。
望远镜里,布局一点点拼完整。
四个仓库,呈口字形排开。北面两个,南面两个,东西各留一条通道。中间围出一片空地,空地上停着六辆车——两辆卡车,一辆面包车,三辆越野,车顶的雪扫过,是天天在用的。
外围哨位两个。西门外侧一个,北墙豁口一个,每个哨位两个人。换班他掐了表:掐到第二回,两小时零七分、两小时零四分,差不多两小时一班。
人数是麻烦的账。他从人数推,仓库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头,他数了一个时间段,乘上活动频率,又按哨位轮值倒推——最后落在一个区间上。
三十到四十人。
这个数让他在镜头后面皱了眉。比他估的多一倍。赵刚围楼那阵子,外围十一个人,楼里的事死了伤了撤了,他以为赵刚的家底就那点。现在看,那十一个只是一支外放的队。物流园是本部,本部藏着三十几个。
更要紧的一个人事细节:这三十几个里头,有八个,穿统一的黑色棉大衣,袖口上挂着小吊牌。走动的时候不用干活,站在各仓库门口,别人见了他们让半步。
赵刚的正规军。剩下的二十几个,是被收拢的散兵,穿什么的都有,活也干得多,卸货、扫雪、抬水,全压在他们身上。
二
粮草的账,从一个仓库上看。
四个仓库,三个住人,从窗口的光和人头分布能分出来,北一号北二号住人,南一号也住人。南二号不住人,门一直关着,开的时候少。开的时候有卸货。
林辰掐了三回开门。每回开门,散兵往里搬东西,麻袋、纸箱、油桶。搬的频率密,一次半小时上下。仓库的门缝底下,漏出来一线光,光是压着的,里头挂着东西挡。
那个仓库很满。从卸货的品类和频次推,里面除了粮,还有油和盐,有可能是整卡车的量。
三十几个人,一个满仓。这个据点的底子,不是三个月攒的,是末世一落地就开始收的。
林辰从背架侧袋里抽出笔记本,就着夜视的光,画布局图。四个方块,中间画车,哨位画叉。三个关键点用圈标出来:物资仓库、车辆、哨位。画完,他在图底下写:
「D173。兵力30-40,其中甲兵8(黑衣吊牌)。粮:南二号仓,足。车:6,均有油。哨:2位4人,2小时换。」
写完,他没走。他继续趴着,看。
这一看,又看出了东西。
三
夜里十一点。
物资仓库的侧门开了。出来五个人。
这五个人跟白天卸货的不一样。不打手电,走路贴着墙,脚步轻,出仓库以后不走向空地,走向东边的通道,一个跟着一个,间隔两三米,鱼贯着出了物流园的东口。
他们出东口以后,方向不变,一路往东,走进雪原。
林辰在镜头里跟着他们的轨迹,跟到两公里外望远镜的极限。那五个点在雪地里排成一串,走了七八分钟,消失在一处废墟里,高速口旁边的一片旧厂房,塌了半边,剩几堵墙。
十一点出来,出来五个人,出来得很准时,准时得像制度。
头一晚,他以为是巡外围。巡外围的用不着这么整齐,也用不着不打手电。
他记了时间,趴回楼顶,等。
第二晚,夜里十一点,同一个侧门,五个人,同样的队形,同样进了废墟。待了四十来分钟,出来,回物流园。
林辰把两晚的轨迹摞在一起对。对完,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:
「每晚23:00,5人出,赴东废墟,滞留约40分。目的不明。」
目的不明这四个字他写完,盯着看了一会儿,划掉了,改成:
「明日:跟进去。」
四
第三晚。
十一点过五分,那五个人进了废墟。林辰从楼顶撤下来,东西收好,贴着厂房的墙根移动。
雪原上不能走直线,走的是折线,每个拐点提前在图上标过。风从西北来,他始终让自己在风的侧后方。二十五分钟,他摸到废墟边缘,在一堆塌下来的砖和冻硬的雪堆后面伏下来,离那五个人待的位置,三十多米。
废墟里有一间没塌完的屋子,半边顶还在。五个人在屋子里,点了一盏很小的灯,灯罩着,光不外泄。人声压着,断断续续。
林辰不敢再近。三十米,风又帮忙,他把耳朵支起来,听。
听到的第一句话,让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一个声音,低的,很稳:
“说。顶楼那户,到底有多少人?”
隔了几秒,另一个声音,抖的:
“我、我不知道,我真的不知道,我就是个保安……我就看个门,我没上去过,我发誓,我发誓……”
“多少人,多少粮,走哪条道送东西。你天天给他烧水,你说你不知道。”
“我……我真不知道啊,他不让我上去的,他对讲上、对讲上跟我说的话都是、都是让我传个话,旁的什么都不告诉我……”
冷笑了一声。
“那就不用说了。”
闷响。
是拳头砸在肉上的那一种,砸完跟着一声器物倒地的动静。然后是咳,一边咳一边倒气。
“马师傅。”那个低而稳的声音又起来了,慢的,一字一字地放,“我今天不问你人数了。我换一个。你对讲机上,他跟你说过一个数没有,水,多少吨。你给我个数,我今晚就送你回去。”
“我……我没听他说过……真的,什么数都没、都没有……”
又是一声闷响。
林辰伏在雪堆后面,没动。面罩里,他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撞在耳朵上。他把呼吸压下去,一寸一寸地压。
那个挨打的声音,他听了三个多月。气声的,压着嗓子的,磕磕巴巴带“哎”字头的,门卫室里那个老头。马建国。
老头不是在小区里。老头在这里,物流园东边的废墟里,被吊着——听声音是人被悬着、脚不沾地的那种咳法。
林辰在心里把账翻了一遍,翻得很快。
三天前他出的门。他出门的第二天,监控里门卫室就没了烟,当时他记了一笔,记的是“老马可能有事”。他给留了余量,人饿一天两天不至于离楼。现在账对上了:不是饿的,是被拿的。赵刚那头砸完办公室,查内,第一个查的就是对讲机那头露过名字的人。胡小军那条线他们摸得到楼里,摸不进门卫室,能进门的,只有把老马带走这一条路。
带走的日子,就是他离楼的第二天。
他走以后的第三天,老马挨的打。
废墟里,声音还在断断续续。
“……再问一遍。水。多少吨。说个数,今晚就放你。”
咳。很久的咳。
“……老爷子,”那个声音忽然换了称呼,语气也放缓了些,“你想没想过,你护的那个人,他知道你在这儿吗?”
咳声停了一下。
“知道的。”马建国的声音哑得快没了,但那口气撑着,“他、他账记得比我细。哎……他知道我在哪儿。”
“他要是知道,他怎么不来?”
“他……”老马咳了两声,笑了一下,那一下笑得很费劲,“他来的时候,你、你们就知道了。”
五
雪堆后面,林辰的手已经按在了弩上。
按了三秒,松开了。
五个人,三十米,屋里一盏罩灯。他的弩能下两个,剩下三个的动静会传回物流园。物流园三十几个人,两公里雪原,他背着暖风机和三天的干粮,回去的路只有一条。这一趟的背包里没有“救人”这个选项,这一趟是来看的。
他松开弩,从雪堆后面退出来。退的动作比进的时候更慢,一寸一寸地退,退到废墟的墙外,再起身,沿来路的折线返回。
走出四百米,他在一个拐点停下来,回头。
废墟的方向,黑的。没有灯漏出来,也没有声音传过来。物流园的方向,那四团黄光还亮着,隔着两公里的雪原,纹丝不动。
他翻开笔记本。翻到布局图那一页,在图上,废墟的位置画了一个方块,方块里写:
「马建国。D175夜。被押。审:水吨数。」
再翻一页,写:
「他没有数。我也没给过他数。他答不上来的东西,打多久都答不上来。」
写完这一行,笔尖停了很久。停着的时候,夜视镜片里,他自己呵出的气在面罩边缘凝了一粒霜。
他又写:
「明晚23:00,五个人会再去。」
写完,合上本子,收进贴胸的口袋。收的时候,手碰到了口袋里那块叠着的黑布,九个十字的那一角。他把手缩回来,扣好拉链。
雪原上,他朝来路走回去。风还是西北的,他的影子投在雪上,被四公里外那一点物流园的黄光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脚后面看不见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