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昨晚退到半路,林辰在第二个拐点停住了。
站着想了四分钟。四分钟里他算了三笔账:救人的账、暴露的账、不救的账。不救的那笔最短,老头今天答不上水吨数,明天答不上粮数,答不上的东西打不出来,打不出来人就废了,废了以后活着和死了差几天。
他掉头,回了废墟外围,在后半夜干了三件事:量了那间屋子的进深,摸清了五个人回程走东口的必经之路,在那条路上布了两道绊索。布完,他退回三公里外的藏身点,睡了四个小时。
今晚十一点,他提前到了。
位置选在废墟西南角一堵残墙后头。从这里到那间屋子,四十米,风向偏东,他的气味和声音都往外送。四十米,弓,六十磅,第一支箭上弦的时候,他的呼吸放到了最慢。
十一点过五分,五个人进了屋子。灯罩上了。审问开始了。
头二十分钟,他没动。等的是“到点儿”,那五个人每晚滞留四十分钟,四十分钟后收工,收工前会松懈,会有人开始收灯、收绳子、穿外套。松的那一刻,站位最散。
第三十一分钟,屋里传出一声闷响,接着是咳。咳声比昨晚弱。
上弦的右手,压满了。
二
他起身的那一刻,废墟里的人只看见了一个影子。
罩灯是被弩箭先打灭的,一支弩箭钉在灯上,屋里黑了。黑下来的同一秒,第一支弓箭从四十米外到了。
那个离马建国最近的人,正低头去解拴老头手腕的绳子,箭从侧面进来,穿透了他咽喉下侧的软组织,从另一边透出去。他选的是这个位置:不射头,头是死;不射心,心也是死。射咽喉底下这一线,穿过的是声带和气管边上那一条,人喊不出声,血往里走,堵着,人只会跪下去捂喉咙,捂着捂着自己就闷晕过去。
当场失去战斗力,死不了,只要有人后来给他止血。
那人跪下去的时候没出一声。
第二支箭,三秒后。屋里剩下四个,其中一个往腰上摸,摸的是枪。箭到了,射中的是手腕,箭杆把手腕钉在了他身后挂绳子的木柱上。枪掉了,人叫了半声,半声里第三支箭已经在弦上。
第三、第四支箭,连着放。分别钉进了另外两人的膝盖侧面,穿过皮肉,避开膝盖骨,两人在地上滚,滚不出声,疼得叫不出来,膝盖那两箭截断了腿上的劲,人只能在地上蜷着。
四箭,四个人,十四秒。
三
第五个人反应最快。
他不掏枪,不喊,转身就往外跑,跑向东口,是来时的路。跑出十来步,脚底下绊上了第一道绊索。人扑出去,摔在碎砖上,爬起来接着跑,又跑七八步,第二道绊索,这次绊上的是脖颈高度的一根线,线后头坠着一截钢管。
钢管抡在他的后颈和肩胛之间,人扑倒了,趴着挣了两下。
林辰从墙后走出来,四十米,走得不快,弩端着。走到那人跟前,那人正往起撑,手撑上地,头刚抬起来。
刀柄落在他后颈上,敲了一下。
人塌回去了。
从灯灭到这一下,林辰在心里掐的表走完:一分十七秒。五个人,无一死亡,全部失去行动能力。
四
屋里,马建国还吊着。
绳子拴在房梁上,人半悬着,脚尖点地。林辰进去,刀割断了绳,人往下一沉,他接住,扶着坐下,靠在墙根。
老头脸上的账没法看。左眼肿成一条缝,嘴角破了,身上的棉袄前襟全是血口子,不是新血,是一天一层叠上去的。他喘了很久,喘匀了,那只没肿的眼睛抬起来,看清了面前这个戴黑面罩的人形。
“林……先生?”
声音哑得几乎没了。认出来是靠身形和进屋的手法,三个月,这栋楼里没人比他更熟悉这个人的轮廓。
“是我。”面罩里的声音闷闷的。“能走吗?”
马建国摇头。
“腿……腿断了。哎,第三天,他们踩的。”
林辰蹲下去,掀开他的裤腿,隔着单手套摸。小腿中段,胫骨,错位但没穿皮,闭合性骨折,移位不重。他把裤腿放下来,从空间里取出夹板、绷带、一片止痛药。药先塞进老头嘴里,就着水壶咽了。
然后上夹板。手法很快:先顺轴牵引,感觉到骨茬对上的那一下,老头闷哼了一声,咬住了;夹板贴内外两侧,绷带从踝上缠到膝下,缠五道,松紧两指。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。这套动作末世前他在急救班学过,考过证,重生后练过两回夹板包扎——练的是母亲崴脚那种轻的,今天头一回用上真的。
缠完最后一道,他把老头的胳膊拉到自己肩上。
然后蹲低,转身,把马建国背了起来。
老头在他背上僵了一下。
“哎……林先生,我、我自己能,”
“闭嘴。”林辰说,“省力气。断腿的人不自己走。”
五
出门的时候,雪又下起来了。
背上的人不重,老头饿瘦了,加上装备,负重还在可承受的范围。林辰走得不快,绕开地上蜷着的四个人,绕开那根挂着钢管的绊索,朝废墟的南口走。地上四个人没有一个能动的,咽喉那一箭的那个已经晕过去了,出气粗,进气细,但出气。
走到废墟出口的时候,雪地里躺着的那个人醒了。
后颈挨刀柄的那个。他趴在原地,头抬起来,看着那两个一高一低的背影,忽然喊了一句: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!”
林辰没有回头。
他背着马建国,一步接一步地往雪原里走。走出了十几步,风里飘回来一句,闷在面罩后头的,很平:
“我是住你楼上的人。”
雪地里那人挣扎着要爬起来。手撑地,撑起半截,膝盖上的箭伤一阵,人又栽了回去,脸埋进雪里。他抬起头再找,风雪里那两个背影只剩两个淡淡的灰点,再走了几步,连灰点也没了。
他躺在雪里,冲着物流园的方向,开始喊。喊出来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在雪原上飘着,飘不出去两公里。
六
三公里外的藏身点,是个塌了半边的配电室。
林辰把马建国放下来,靠墙安置,升了便携炉,烧水。老头靠着墙,那只没肿的眼睛一直跟着他,看他检查箭袋、看他数弩箭、看他往炉子里添燃料。
“林先生。”老头开口,声音还是哑的,“哎……我这条命,今儿……”
“记账上了。”林辰说,“你的腿,回去还得正一次骨,这个夹板是临时的。忍三天。”
“哎。”老头应了。过了一会儿,又说,“哎,那五个……”
“活着。”林辰说,“咽喉那个要人管,不管也就熬两天。他们会回去报信。报的信只有一条:来了一个人,五个人放倒了,没死人。”
“他们要、要来追……”
“追不着。”林辰说,“他们没车敢开,雪夜开灯等于点火把叫我。他们走路,追三公里就是废墟这一条路,路上我留了东西。等他们敢出远门,你已经在我家楼下了。”
水开了。他把水晾温,冲了一包葡萄糖,递过去。老头捧着杯子,两只手都在抖,捧了两下才捧稳。
喝了两口,老头忽然又说话了。这次不是气声,是哑着嗓子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的:
“林先生。我、我在他们手里头,三天。头一天我就想,完了,这条命交代了,交代就交代,我一人儿,没牵连。第二天他们打,打完问水,我、我心里有数了,他们要的数,我给不出。给不出就接着打。第三天……哎,第三天我就一个念想。”
“什么念想。”
“我就想,”老头看着杯子里的水,“哎,我说他知道的。他账比我细。挨一下,我就跟自己说一遍。说了、说了得有几十遍。”
林辰往炉子里添燃料的手,停了一下。
停了不到一秒,接着添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四小时后我们换地方。天亮前要走十二公里。”
老头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,喝得很慢,最后一口仰头咽的。他把杯子递回来,靠着墙,那只肿成缝的眼阖上了,没肿的那只还睁着看了一会儿炉火,慢慢也阖上了。
配电室外面,雪下得密了。炉火的一点红光在半塌的墙里头晃,林辰坐在炉边,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写:
「D176。废墟。5人放倒,0死。马建国,救出。胫骨闭合骨折,已固定。」
「身份暴露度:一句“楼上的人”。范围:可接受。」
写到这儿,他翻回前一页,看了几秒那一行「他来的时候,你们就知道了」,在底下画了一道横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