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三天之内,赵刚的人把小区翻了个底朝天。
第一天,D180上午来的。三辆卡车停在小区外,进来十几个人,散兵居多,两个黑棉大衣的带队。他们挨栋清厨房——三号楼、五号楼、七号楼,一层一层敲门,敲开的进,敲不开的撬。已经没人住的户,直接撬。
米缸、面袋、干货、冻在阳台的肉、腌菜坛子,连酱油醋都收。有个散兵把一户人家窗台上冻硬的半棵白菜掰走了,掰的时候连根带冰碴一起。
第二天,他们刨地。
绿化带的雪扫开,树一棵一棵地过,树皮剥,能剥的全剥。冬青的根刨出来,装袋。三号楼前头那几丛枯掉的观赏草,连土一起铲走。忙了一整天,草坪翻得像被犁过。
第三天,撬地下车库的储物间。
十七个储物间,一个不剩。行李箱、旧纸箱、装修剩料,全拖出来开箱。能烧的归一堆,能吃的归一堆,能用的归一堆。最后一天下午,他们到了垃圾站,连垃圾站那十九具尸体身上的衣服,都被扒走了,羽绒服、棉裤、靴子,扒得只剩贴身的一层。十九个黑影在监控画面里,比原先小了一圈。
三天,运了四趟车。
林辰在监控里看着,从头看到尾。他没拦。他翻开笔记本,把这三天记了一页,页首写了一句话:
「不攻门,攻生态。」
二
第四天,小区静下来了。
住户们躲在各家的窗帘后头,看着自己家的东西被搬走。有人站在楼道里看着,看着,一句话没敢说。三号楼那个总是讨要热水的女人,站在单元门口,看着自己的那袋米被拎上卡车,跟拎米的人说了一句“那是我的”,声音很小。拎米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,她退回单元门里去了。
晚上,母亲在监控墙前问:
“他们把东西都拿走了,小区里的人怎么办?”
“他们要的就是这个。”林辰说,“人饿极了会走。走了,就少一张嘴——走的人,十有八九投奔物流园,吊牌一挂,成了赵刚的人。这叫收人。剩下走不动的、没处去的,饿到最后一步,会往上爬。”
母亲的手在围裙上停住了。
“他们要把所有人都赶到你门口。”
“对。”林辰说,“到那时候,我不是在守一扇门,我是在守一群人。守一群人,比守一扇门难一百倍。门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门不会被哭声撬开,人会。”
“那你怎么算?”
“我在算一笔还没到账的账。”林辰说,“赵刚以为他算的是我。其实他算了两个人,一个是我,一个是我妈。门后头要是只有我一个人,那几十张嘴对我是噪音,我照旧关我的门,上辈子我干过,干得动。门后头有我妈,她那一栏,”他顿了一下,“她那一栏,账要另记。”
母亲没接这句。她转身去厨房了。锅铲的动静比平时响了些。
三
第五天,D184,第一波人上来了。
不是刘疤的人,不是黑棉大衣。是普通住户。
上午十点,监控上,三十一层的楼道口出现了人影。一个,两个,陆陆续续,最后是十一个。为首的是三号楼那个讨热水的女人,还有一个拄棍的老头,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,孩子裹在一床薄被里,看不出几个月。
十一个人,走到防火门前七八米的地方,停住。
没有砸门。没有喊。
跪下了。
一个接一个地跪。讨热水的女人跪在最前头,两只手撑着地,头低着。抱着孩子的那个媳妇跪下去的时候,把怀里的小包往怀里又拢了拢。楼道里很冷,零下三十多度,跪着的人把脖子缩进领子里,一动不动。
门内没有声音。
林辰坐在监控前,看着。
一小时过去了。两小时。有人开始晃,晃了扶住旁边的人。第三个小时,那个拄棍的老头歪下去,旁边两个人扶起来,扶起来他还要跪,重新跪好。
第五个小时,抱着孩子的媳妇站起来了一回——她把孩子的被角掀开看了看,又掖上,重新跪下。
第六个小时,还是没有一个人说话。从头到尾,十一个人没出一个声。他们像是事先约好了的:不喊,不砸,不哭。就跪着。用跪着告诉门里的人,我们不动你的门,我们就在这儿,在你眼前,冻着。
第六个小时过半,最外跪着的两个人,歪了。
一个歪下去,头磕在墙上,没再动。另一个往前扑,趴在地上,手抓了两下,停了。剩下九个看了看他俩,没人过去扶,扶过去的动作要离开跪的队形。讨热水的女人朝那两个人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,继续跪着。
第七个小时头上,九个人搀着站起来,把两个倒下的抬起来,抬下楼去了。抬走的时候,那两个人的胳膊垂着,一路晃。
门内,全程,没有动。
四
母亲一直站在林辰身后。
从第一个人跪下,到最后一个人抬走,她没坐,也没说话。人走了以后,楼道空了,她看着监控里那两块人跪过的地方,地面上洇出的两小片深色,是人捂出来的,冷天里已经冻回去了。
她忽然开口。
“辰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记账的时候,有没有算过‘人’这一栏?”
林辰的手在桌面上停着。他的笔就压在摊开的台账上,台账一栏一栏,粮、水、燃料、弹药、药品,每一栏都有数。
“算过。”他说,“一直都是零。”
母亲看着他的侧脸。
“那现在,要不要改成一?”
屋里只有机器的嗡嗡声。林辰没回答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墙边。
那面黑布,一百三十七个十字,针脚一针挨一针。布的旁边,贴着母亲最早手写的那张台账,头一页,第一栏,家庭人口那一栏,是她头一个月写的,字迹端端正正:「3(暂定)」。那个“3”,是算上了林小雪的,暂定了三个月,没改过。
林辰拿起铅笔。
他在黑布旁边那片空白的墙上,轻轻写了一个“1”。
写完,看着。看了十几秒,他抬手,用橡皮,把那个“1”擦掉了。橡皮蹭过去,墙上留了一点铅灰,他用手掌把那点灰也抹了。
然后他转身,走回桌边,拿起笔,翻到台账的“家庭人口”那一栏。在「3(暂定)」的后面,他加了一个括号,括号里写:
「(+0)」
写完,他放下笔。
五
“加零,是什么意思?”母亲问。
“意思是,我在算,算不清。”林辰说,“今天跪在门口的十一个,抬走的两个,是账上的零。往后每天来跪的,只会多,不会少。我要是把‘人’这一栏填了个数,填几个?两个?十一个?五十三?填了,就等于划了一条线,线外头的,我看着他们死。妈,上辈子这条线我划过,划在‘我’和‘他们’中间,划完我活了,一个人活了两个冬天。”
他翻开笔记本,笔尖悬着。
“这辈子这条线,我不知道往哪儿划。划大了我先死,划小了,我先变回上辈子的那个我。所以先记零。零不是‘不管’,零是‘还没算出来’。等我算出来那一天,这个括号里的数,我会改的。”
母亲站在他身后,听完,没再问。
她走到厨房,把夜里备下的粥坐在炉子上。过了一会儿,她端着一碗出来,没往帘子后头送,放在了林辰的手边。
“这个不是给老马的。”她说,“锅里熬了两碗。他一碗,你一碗。算账的人也得吃饭。吃完接着算。”
林辰端起碗。
喝了半碗的时候,帘子后头有动静。马建国撑着半边身子,从帘缝里探出头来,那只没肿的眼睛先看了看监控墙,楼道空的,两块冻回去的深色还在画面里,又看了看桌边这两个人。
“哎……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今儿……今儿跪门的人,我瞅着监控了。哎,林先生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个抱孩子的媳妇,”老头喘匀了一口气,“我认得。三号楼的。上上个月,我在楼下碰见她,她问我讨过一回热水,讨水的时候,给我塞过、塞过一把炒豆。”老头把身子又撑起来一点,“我那会儿想,哎,这闺女,讲礼数。今儿她跪在那儿,我瞅着,她掀被角看了孩子三回。”
林辰放下碗。
看了监控一眼。楼道空着。
他在笔记本上翻到新的一页,写:
「D184。跪门:11人,6小时余,倒2(生死未明)。」
「三号楼·抱子媳妇,观其子三回。」
这一行下面,他悬着笔,悬了很久,最后写的是:
「观察。明日若再来,先看孩子。」
写完,他把那半碗粥喝完了,一滴没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