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第十天,林辰在监控里数了一遍。
整栋楼还活着的人,十九个,全部在三十层以下的楼道里。
这个数是怎么掉下来的,账上都有。断粮那三天之后,走的走了,二十几个人里,有九个陆陆续续出了小区,往城西方向去了,投了物流园,走的人没回头。剩下的,聚拢到这栋楼里来,三十一层的楼下,一到三十层,每层的楼道里都散着人。有人带了被褥,有人只带了自己。
十九个里,林辰认出来的不少。
小胡在,胡小军。赵刚查完内之后把他扔了,扔出来的人无处去,又回了这栋楼,如今缩在二十八层的楼道拐角,不跟任何人说话。账房老三也在——刘疤散伙之后,他没走,带着剩下的半袋碎米进的楼,米前几日吃完了,人就守在三十层的楼梯口。
还有一个,在二十九层。
林辰的目光在那个画面上停住的时间,比别的画面都长。
一个女的,二十出头,瘦得脱了形,头发用一根布条束着。她靠着二十九层的墙坐着,怀里抱着一床薄被,被子里裹着东西。是那个抱孩子的媳妇,马建国说过塞炒豆的那个。
但林辰看她,不是因为她抱孩子。
二
这十九个人,不再互相攻击了。
两个月前,这栋楼里为了半袋米动过刀。一个月前,还有人抢门卫室的热水。现在没有了。没有东西可抢,也没有力气抢。每天,人从各自的楼道角落里爬起来,做一件事——
往上看。
朝着三十一层的方向看。不上去,也不闹。就是看。看一阵,缩回自己的角落,把被子裹紧,省着气力活。
林辰在监控墙前,把十九张脸一张一张看过去,看了很久。
看着看着,他发现了一件事,发现的时候,后背的汗下来了。
这些人的眼神,变了。
不是愤怒。断粮头几天还有愤怒——砸自己家的墙,骂赵刚,骂天。也不是哀求。跪门那六个小时,是哀求。
现在是平静。
一种很淡的平静。二十九层那个媳妇给孩子掖被角的时候,是那个眼神。二十八层的小胡看着楼梯上方的时候,是那个眼神。他们像是都已经把账算完了,算出来自己还剩多少天,算完了,就不急了。像是已经接受了结局。
母亲端着水过来,站在监控墙前看了一阵,问:
“他们在等什么?”
“等我开门。”林辰说,“或者,等自己死。这两件事,对他们已经是一件事了。”
三
第十二天,死了第一个。
是三十层楼道里一个老头,夜里没的,早上旁边的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。没人哭。剩下的人把他拖到楼道的角落,摆正,拿一床破被盖了头,然后各回各的位置,继续省气力。
第十四天,死到第五个。
五个尸体摆在各个楼层的角落。剩下十四个活人,开始做一件事。
他们排了个班。
轮流上三十一层。一次一个人,走到防火门外的楼道,不敲门,不跪,不喊。就坐下来,靠着门边那面墙,坐着。坐两三个小时,自己下去,换下一个上来。
一个换一个。白天四班,夜里两班。
像是守灵,也像是排队。
林辰的监控里,门边那面墙底下,永远坐着一个人。换人的时候,两个人在楼梯口碰一下,点个头,一个上来,一个下去,全程没有声音。
他看着这个队列,看了三天。
他记账。每个上来的,坐多久,什么状态,记在本子上。三十层那个老太太上来过两班,第二班是被人搀上来的,第三班没再上,她死了。抱孩子的媳妇上来的那班,坐到后半夜,她在门外,隔着一扇门,低声哼了很久,哼的调子很轻,不成曲,是哄孩子的那种哼法。门里听不见孩子的哭声了。
四
第十四天夜里,林辰合上本子,忽然开口。
“妈,我出去一趟。”
母亲正在帘子那边给马建国换药,听见这句,手上的绷带停了。她从帘子后头出来,三步走到桌边,一把拉住他的胳膊。
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林辰说。
“外头十四个人,你出门,他们扑上来怎么办?你救得过来吗?屋里三十二吨水、一墙的粮,十四张嘴,你算过账,你自己说的,喂不了一个月,”
“妈。”林辰打断她,“我不去发粮。”
“那你出去干什么?”
“把这件事结束。”林辰说,“在他们饿死之前。”
他指着监控墙。
“你看他们现在的样子。不看脸,看队形。排队等死的人,是这个坐法。这个队形再排五天,人开始一个一个在门边坐着断气。到那时候,赵刚一分力不用出,他要的账全结清了——我没开门,人在我门口死绝,开春这片地上我姓林的就是那个名字。或者我开了门,五十天的粮,一个月见底,堡垒从里头塌。两条路,他两头都赢。”
“所以你要走第三条。”母亲松开他的胳膊,盯着他,“第三条是什么?”
“把他们变成我的人,一个一个地,有账地变。”林辰说,“上辈子赵刚收人是靠吊牌和一碗饱饭。这辈子,我收人,用别的。从哪一个开始收,我今晚先办第一件。第一件不是发粮,是发话,门要开一次,开一次,只进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林辰看着监控。二十九层那个画面里,抱孩子的媳妇抱着她的薄被,靠着墙,睡着了。被子里的那一团,很小,一动不动,已经很多天没动过了。
“一个我欠了两辈子的人。”他说。
五
那天夜里,十一点。
门外坐班的是个女人,靠墙坐着,头抵着膝盖,怀里抱着那床薄被。
林辰站在门内。他穿好了那身黑色的防寒服,面罩推在头顶,弓和弩都没带,只带了腰侧一把刀。他在门内站了十分钟,看着监控里那个女人,然后抬手,按了锁。
门开了。
楼道的冷气灌进来。门里透出去的光,一道,落在门外的地上,落在那个女人的身上。
她抬起头。
光打在她脸上。这张脸林辰在监控里看了三个月,二十出头,瘦脱了形,眼睛底下两团青黑。三个月前,D80前后,他头一回在监控里认出这张脸的时候,他在监控墙前坐了一整夜,没跟母亲说,也没跟任何人说。
林小雪。他妹妹。上辈子末世第七十天死在城西的妹妹。这辈子,末世爆发那天她在城里没赶回家,流落到这个小区,混在二十几户的人堆里,熬到了今天。
他一直在账上记着她。台账上那一栏「3(暂定)」,暂定的那个“3”,就是她。
她看着门里透出来的光,看着光里那个穿着黑色防寒服的男人。她的嘴巴张开了,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,喉咙里只有气。
她不认识他。她不知道这扇门里站着的是谁。
林辰从门里走出来,站到她面前。
楼道里静着,冷得呵气成霜。他看着她,看着她怀里那一床裹得死紧、很多天没动过的薄被,开口,说了一句她这辈子都没想到会从一个陌生人嘴里听到的话:
“跟我进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