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门开了三分钟，进来了七个人，然后门关上了。
门外剩下的十二个，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。
这三分钟里的事，得从林辰那句第一句话说起。他站到林小雪面前说完“跟我进来”，没等她答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，先把她拽过了门槛——她腿是软的，进门的最后两步几乎是被拖的。拽进来的同时，他朝楼下开了口，声音不大，但楼道是烟囱，声音一层一层往下灌：
“能走的，进来。走不动的，我背。只要这三分钟。三分钟后门关。”
楼下的死寂，炸开了。
脚步声、搀扶声、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从三十层往上涌。林辰站在门边，像一个收货的，眼睛过着一层一层上来的人，嘴里报着数。
第二到第五个进来的，是三个孩子和一位抱婴儿的女人。三个孩子是三号楼那几户的，大的七八岁，两个小的五六岁，是被人推上来的，推他们的两个大人自己站在楼梯口，没往里挤，把孩子往门里塞了一把，转身又下去了，下去抱别的。抱婴儿的女人是挤上来的，怀里的婴儿用小被裹着，脸冻得发青，出气细得几乎看不见。林辰伸手探了一下婴儿的颈侧，摸到了那一线跳，很弱，但有。
第六个是小胡。胡小军上到门口，腿先软了，扑通跪下去，冲着林辰磕头，一个，又一个。林辰一把薅住他的领子，把他拎进了门槛：“磕头留着命磕。”
第七个，是爬进来的。账房老三。他一条腿在半月前冻坏了，黑到脚踝，人是从三十层一路爬上来的，爬到门槛的时候，两只手扒着门框，喘得说不出话。林辰低头看了那条腿一眼，弯腰，抓住他的后领，把他拖了进来。
第七个进来的同一秒，三分钟到。
林辰退进门内，拉门，落锁。
锁舌进去的那一声，门外的楼道里，爆发出一阵哭喊和拍打。
二
十几只手砸在防弹门上。喊声撞在一起，喊什么的都有，喊救命，喊不公平，喊凭什么，有个女人的声音喊得最尖，喊的是“孩子他爸还在底下，就差一层”。
林辰站在门后，背对着门，一动不动。
那阵拍打持续了两分钟。
两分钟之后，声音自己瘪下去了。不是妥协，是没力了。拍门这个动作要力气，喊也要力气，饿到这个份上的人，两分钟就烧干了。喊声降成哭，哭声降成喘，最后剩下指甲偶尔刮一下门皮的声音，刮了两下，也没了。
门外彻底安静下来。
母亲从客厅过来，站在儿子身后，也是背对着门。母子俩就那么站着，站了很久，谁都没说话。屋里，七个裹着保温毯的人，和一屋子的暖。
母亲转过身，看着客厅里这七个，问：
“为什么是七个？”
“因为空间、氧气、食物，都只够加七个。”林辰说，“屋里的粮，按家里两口人加老马，是两年的账。加七口，账改成七个月，勒一勒，八个月。开春是四月中。八个月，正好接上头一茬能种的月份。再加一个，就进九个月开外，粮账在春耕之前断，断在青黄不接最饿的时候，两个月后，所有人一起死。氧气也一样，通风量撑死的上限是十一个活人，加老马带这七个，正好顶格。婴儿算半个。”
他说得很平，一串数字，像在报库存。
“这七个，也不是挑的，是那三分钟里，能到门的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定规矩的是我，执行规矩的是他们自己的腿。三个孩子，是底下人推上来的，推孩子的那几个大人，自己把位置让出来了，他们清楚门里的账，比谁都清楚。这一条，明天他们会跟楼下讲。”
母亲点了点头。没有再问。
她转身去了厨房，端粥。
三
七个人安置在客厅，一圈裹着银色的保温毯，一人手边一碗粥。母亲盛粥的时候，走到林小雪跟前那碗，手停了半拍，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。
“小，小心烫。”她说。
盛完她背过身去，用围裙角按了一下眼角，再转过身来的时候，脸是平的。
三个孩子捧着碗。
没有一个出声。
七八岁那个，捧着碗，看碗里的粥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学着大人的样子舀了一勺，吹，吹不准，勺子到嘴边的时候粥还是烫的，他也不吐，含着，等它自己凉。两个小的捧着碗，手抖，勺子舀不上东西，就用嘴唇直接去碗沿上嘬，嘬一口，停一下，再嘬一口。
从头到尾，三个孩子没有一句“好喝”，没有一声吧嘴，连喘气都是收着的。他们吃饭的样子不像吃饭，像在做一件不敢惊动谁的错事。
马建国在帘子后头撑着听了半宿，这会儿从帘缝里探出头来，看着那三个孩子，看了一会儿，把头缩回去了。缩回去之前，哑着嗓子跟母亲说了半句：“哎……粥、粥再熬点烂的，孩子那牙口……”说完就把帘子拉严了。
林辰蹲在抱婴儿的女人跟前，用针管一点一点往婴儿嘴里推葡萄糖水。推了小半管，婴儿的喉咙动了一下，咽了。他推完，直起身，环视了一圈，开始立规矩。
“都听着。”他说，“进这个门，规矩三条。第一，屋里的东西，看见多少，出了这面墙就不存在，对任何人不说。第二，粮按份，一天两顿，一顿一碗，先喝粥，缓三天才上干粮，谁偷吃，谁出去。第三——”
他看着那一圈眼睛。
“从明天起，活分给你们。烧水、看监控、擦太阳能板、给老马换药。这个屋里没有白吃的饭。做得到，开春你们活着，我也活着。”
七个人里，没有一个人应声。但一圈脑袋，一个接一个地点了。抱着婴儿的女人点头的时候，眼泪掉在了碗里，她也没擦，端起碗，把掺了眼泪的那口粥喝了。
四
夜里，客厅的灯调到最暗，七个人横七竖八地睡了。三个孩子挤在一张垫子上，睡着了还互相攥着袖子。老三的坏腿上了夹板，人昏沉沉的，呼吸很重。
十一点多，一个人影从角落里站了起来，一步一步，走到操作间门口。
林辰没睡，坐在监控墙前。他听见脚步声，没回头。
林小雪在他侧面两步的地方，站住。然后，膝盖弯下去了，跪在了地上。
“林先生。”她说。她的声音是哑的，三个月没怎么说过话的那种哑，“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。楼下……楼下还有十二个，里头有把我从三号楼背上来的大姐。我就求一件事，明天的粥，匀我半碗，我这碗，给他们送下去。我、我知道规矩，我拿东西换，我有力气，我什么活都能干……”
她说到一半，接不上气，停了，喘匀了接着说：
“辰哥。”她换了称呼，套近乎的那种换法，这个名字是这两天从刘疤的人嘴里传下来的，姓林，名辰。“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。”
“你确实没有。”林辰说。
声音很平，没有起伏。
林小雪的肩膀塌了下去。她跪在地上，头低着，过了几秒，又抬起来，那双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张被炉火照着的、瘦的、三个多月没正经刮过胡子的脸。
“那你能不能告诉我，”她说，“为什么救我？”
屋里静了。监控屏的蓝光打在两个人中间。
“门边坐着的人，我看了三天。”林辰说，“十三个人轮着班坐，我记了十三份账。轮到你那一班，你坐在门外，哼了半宿的调子。”
林小雪怔住了。
“你抱着的东西，三天没动过。”林辰说，“三天，你在门外，一个当妈的，孩子不动，你不哭，不砸门，不喊，你哼曲。因为你知道哭喊没有用，你把力气全省下来焐那一床被子。我看着你的时候，想起一个人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想起我妈也跪过。”他说。
林小雪跪在地上，看着这个陌生人。这话她听不懂，听不懂那句“也”字，但她听懂了别的。她的嘴张了张，最后说出来的是：
“辰哥，孩子……孩子这三天，是靠我焐着的。今儿你们喂的那口水……她咽了。她咽了我就知道，她要活了。她要活了，我……”她的话又断了，这回不是接不上气，是那个词太大，她把它咽了回去，改成了下半句，“我这条命，往后是这屋里的。你说什么，我做什么。”
“起来。”林辰说，“跪着费力气，力气这个屋里是要记账的。”
他站起身，从桌上的粥锅里，舀了半碗晾温的，递到她手里。
“你的那份，吃完。”他说，“楼下十二个的账，不在你这半碗粥上。在我这儿。我明晚给你答。”
林小雪捧着那半碗粥站起来，站在原地没动，看了他两秒，转身回角落去了。走的时候脚步很轻，绕开了三个孩子睡觉的那张垫子。
她走了以后，帘子后头，马建国的声音哑哑地飘出来一句：
“哎……林先生。你那半碗……”
“我那份匀出来的。”林辰头也没回，“我的账我自己记。”
他在监控墙前坐回去，翻开台账，翻到“家庭人口”那一栏。那一栏现在是「3（暂定）（+0）」。他拿笔，在括号后头添了新的一行：
「+7（三个孩子，一对母子，小胡，老三）。婴儿计半口。」
写完，他盯着「3（暂定）」那三个字，看了很久，笔尖悬着，最后什么也没改。他合上台账，抬眼看监控。三十层的楼道里，黑着。门外那面墙底下，今晚没有人坐班，十二个，都回各自的楼层躺着省气力去了。
明天晚上之前，得给他们一个答案。这个数，他得算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