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三天。
第一个死的,是开门那晚拍门最凶的中年男人。他死在门口,离防弹门不到两米,趴着,一只手还抬着,手对着门的方向,保持着拍门的姿势。冻硬了,就那么定住了。
第二个到第七个,死在楼梯上。
从三十一层往下去,一层一个,一个比一个低。像是一队人商量好了要再上来一回,走到半路,一个接一个地走不动了。走到哪层是哪层,倒下去就没再起来。第七个死在三十层的楼梯口,他的手指抠着扶手,人是坐姿,头抵着栏杆。
第八个到第十二个,死在三十层的楼道里。
他们连楼梯都没上。
五个人,散在楼道的几个角落,有盖着破被的,有连被都没有的。最后那个,监控里看着他撑到第三天早上——他在楼道里爬了一段,朝着楼梯的方向,爬了七八米,停下了。先是手不动了,过了一阵,人整个伏下去,肩膀那一点起伏,慢慢停了。
监控的凌晨五点十一分,三十层的画面里,最后一点动静没了。
楼道里,从三十层到三十一层,一共十二具尸体。
二
林辰在监控里看着,一个一个数,一个一个记。
三天里,他记的账是这样的:
「D193。+1。门口。拍门姿势。」
「D194。+5。楼梯,31-30层,逐层。」
「D195晨。+6。30层楼道。末者,爬向楼梯,止于7米。」
「合计:+12。」
母亲站在他身后,没说话,站了三天。
第三天上午,林辰起身,走到墙边。他拿了笔,在那一面黑布的边上——那一百三十七个十字的名单,名单是母亲缝的,名字是母亲念的,他写的,他把十二个名字,一个一个地填了上去。
十二个名字,有全的,有不全的。门口那个中年男人叫什么,查不到,他写的是「三号楼·拍门者」。楼梯上那六个,有几个的名字是马建国和小胡给的,有几个只记得姓。三十层的五个,两个查无信息,他用楼层和特征顶了名字。
填完,他数了一遍总数。
一百四十九。
母亲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看着新填的那十二行。她伸出手,手指在「三号楼·拍门者」那一行上停了一下,没有碰,收回来了。
“如果那天,你多开一次门……”
“那就不是一百四十九。”林辰打断她,“是一百六十一,而且包括你。”
他没回头。
“多进来一个,粮账断在三月。三月是最后一个上冻的月份,雪化不了,种不了,出不了门。两个月后这屋里十九个人,饿到最后是自相残杀的账。妈,你会在那个账里。你信不信,我信。”
母亲不再说话了。
她转身去了厨房。那半锅温水又坐回了炉子上。
三
那天下午,两点,林辰穿上全套装备,出了门。
屋里的人都看见了。七个新来的裹着毯子,看着这个救他们进门的人,又穿上那身黑色的、他们进来那晚穿的甲,背上背架,开了那扇门,出去了。没人问。规矩他们已经懂了:这屋里的事,不问。
林辰是去干活的。
三十层的楼道,一具一具。他先把三十层的五具集中,再下楼梯收那六具,最后是门口那一具。每一具,他用背架上的绳索捆好,人力拖。楼道里好拖,出了楼,进雪地,就难了。
雪原上,他拖一具,走二百多米,到垃圾站,放下,回去,再拖。
零下四十度,拖尸这个活,人是倒着算的:不带脑子干,光出力气,一个小时就冻透。他掐着表,四十分钟一轮,每轮结束回楼道暖十分钟,换手,再出。三个孩子里那个七八岁的,在监控里看见了楼道里拖尸的绳子,问了一句“他在干什么”,林小雪把孩子拉回垫子上,说:“他在送人。”
四个小时。
拖到最后三具的时候,他的手套磨破了。雪地里拖拽,手套掌面和冰面磨,破口磨出来的,先是一只,后是两只。手指头露在外头,先是疼,后来不疼了。他回楼道里缓,缓了三轮,最后一具,门口那个拍门的,他用自己的备用手套垫着破的,把人拖完了。
垃圾站,原来十九具,衣服被扒走的那十九具,又添十二具。
他没摞原来的十九具。那十九具他动不了,也轮不到他动。他只管他的十二个。
十二具,他一具一具地拖过去,摆。摆的方式不是扔,是放——头朝东,脚朝西,一具挨一具,两层码起来,码得整整齐齐,从侧面看,像一堵墙的形状。盖头的布不够,他把他们身上原有的破被、外套,都拉上来盖好。门口那个中年男人,是最后放上去的一具,放好了,他把那只冻僵的、保持拍门姿势的手,扳下来,合到了胸口。费了很大的劲,手指头冻在那种姿势里,他一点一点地掰。
摆完,他站在那堵墙前。
站着,不动。
监控里,一个黑色的人形,站在雪地里,站在一堵用尸体码成的墙前,一动不动。站了很久,久到画面上的雪在他肩上积起薄薄一层。
母亲在监控墙前坐着,看着儿子。
她没有劝。她起身,把炉子上的水又热了一遍,温了,晾着,晾到入口正合适的那个温度。
四
林辰回屋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进门,落锁,脱甲。他的手冻得解绑带都解不利索,母亲过来,替他解的。解完,两双手泡进温水里,泡了十分钟,手指的知觉回来,疼,他没吭声。
喝了两杯热水,他缓过来了。缓过来的第一件事,是从防寒服的胸前口袋里,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张照片。
三寸的,塑封的,边角磨白了,是在拖门口那具尸体的时候,从那个人内袋里摸出来的。拍门的男人,怀里贴身揣着一张照片,塑封得很好,雪水没进去,画面是完好的:一家三口,海边,一个男人、一个女人、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,背后是海和一片亮晃晃的太阳。
他把照片交给母亲。
“妈。”他说,“这个,记在台账上。”
母亲接过来。她看了正面,看了很久,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她多看了两眼。然后她翻到背面。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,蓝色圆珠笔,字迹被摩挲得浅了,但认得清:
「2019年夏,于青岛。」
她抬起头。
“记在哪一栏?”
林辰看着她,说:
“记在‘人’那一栏。从今天起,这一栏不是零了。”
五
母亲拿着照片,走到桌边,坐下,翻开台账。
她翻到那一栏。家庭人口。「3(暂定)」,底下一行「+7(三个孩子,一对母子,小胡,老三)」,再底下,是那个悬了半个月的括号:「(+0)」。
她拿橡皮,把括号里那个“0”擦了。
然后她拿起笔,想了想,写:
「(+1。三号楼·拍门者。2019年夏,于青岛。)」
照片,她没有夹进台账里。她起身,走到墙边,从针线笸箩里拿出针线,把照片,塑封的那一张——用布条缀了个边,缝在了那面黑布的角上,缝在那十二个新名字的正下方。缝了十几针,缀牢了。
缝完,她退后一步,看着那面布。
一百四十九个名字,一张三寸的照片,照片上一家三口在海边笑着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,“这个人的账,记上了。”
林辰站在监控墙前,看着那一小块新缝上去的东西,看了一会儿,翻开笔记本,写今天的最后一笔:
「D195。十二,殓。垃圾站东。」
「‘人’栏:启。」
写完,他从贴身的口袋里,把那块叠着的黑布取出来,九个十字的那一角,摊开,看了一眼,重新叠好,收了回去。
客厅里,三个孩子已经睡了。林小雪坐在垫子边上没睡,看着监控墙的方向,屋里灯暗,她的脸有一半在蓝光里。等林辰合上本子,她轻声问了一句:
“辰哥。楼下的十二个……那个大姐,也、也在里头吗?”
“在。”林辰说,“三十层,第一个收的。”
林小雪点了点头。她低下头,把垫子边上三个孩子的被角,一个一个掖好,然后躺下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炉子上的水温着,母亲没关火,留着,等夜里谁醒了,随时能喝上一口热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