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第七天,D202,堡垒里的九个人——母亲、马建国、七张新嘴,聚在客厅。
婴儿活了。三天葡萄糖水,第四天开始能嘬小半碗米油。抱孩子的女人姓周,大家叫她周嫂。三个孩子缓过来了,能满屋子走动,走路是踮着的,怕吵着谁。老三那条腿,林辰前天给做了正骨,夹板换了新的,人昏沉沉躺着,已经退了烧。马建国能拄着棍,在屋里挪七八步了。
小胡最闲。闲得发慌,头两天他跪着不肯起,后来发现跪着没人理,就起来了,起来又不知道该干什么,整天缩在墙角。
第七天晚上,林辰把所有人叫到客厅。
他站在监控墙前。屋里安静下来,九双眼睛看着他。他开门见山,说了三句话。
第一句:
“在这里,我说什么就是什么。不认同的,可以走。”
没人动。
门外是零下四十度,走出去是什么结果,屋里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笔账。门口那个保持拍门姿势的人,是他前天亲手殓的,这事屋里人通过监控都看见了。所以“可以走”这三个字落地之后,客厅里连呼吸都轻了。
第二句:
“所有人干活。能动的出力,不能动的记账。”
他开始分。
“马建国,腿好之前,管楼里的对讲和门禁,耳朵给我盯死监控,你在这小区看了十几年大门,谁的脚步声是谁,你比我在行。”
“哎。”老头应了,应得很快。
“老三,你躺着。躺着也是活儿,你给刘疤记了三个月的账,这笔账在你脑子里,值钱。我安排纸笔,你口述,写。写刘疤的底、赵刚外围收人的规矩、物流园的班次,想到什么写什么。写完的纸,归我。”
老三从毯子里撑起半个身子,喘了几口,点头。
“周嫂,管孩子。你的孩子,加上那三个,四个。管吃喝拉撒,管教,管别让他们碰屋里的任何设备。”
周嫂抱紧了怀里的襁褓,连着说了三个“行”。
“小胡,清洁。扫地,擦地,倒灰,给老马换药打下手。这屋里每一个人,每三天能洗上一次热水,你负责烧。”
小胡的嘴张了张。这个当年在刘疤手底下跑腿的年轻人,愣了半天,问出一句:
“我、我还能烧水?我这是……我这是干内务的活儿啊?”
“在这儿没有内外务。”林辰说,“只有活儿。嫌低?门在那边。”
小胡把后半句咽了,低头应了个“是”。
分到最后,是三个孩子。
“你们仨。”林辰看着那三张小脸,“从明天起,学习。每天上午两个钟头,我母亲教。识字,算术。学得好,晚上粥里加半勺糖。”
“学习?”老三在毯子里愣了,撑起来的半个身子又塌回去,“这、这都什么时候了,还学……”
“就是因为到了这个时候。”林辰说。
他看着老三。
“开春,雪化了,人要出去种地,要修东西,要跟外头的人算账、立契。到那时候,这三个孩子要是只会抢东西、只会跪着,那我们今天救他们干什么?救出来,是为了让他们活得像人,不是为了多三个能喘气的。两个钟头,一个字一个字学。这笔账,比粮账长远。”
老三不吭声了。三个孩子里的老大,那个七八岁的,怯生生地举了一下手,问:“学……学好了,糖今天有吗?”
“学满一个礼拜才有。”林辰说,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第三句:
“所有物资统一分配,每天两顿,定量。谁多拿,谁出去。”
二
说完三条,他从桌上拿过一张纸,走过去,贴在墙上。
贴在那面黑布旁边。
纸是新裁的,头一页,字是他下午写的,端端正正:
「家庭人口:9」
底下是一张空表,列着姓名、份例、活儿、班次。
母亲看着那个"9"。
她最早写的那个「3(暂定)」,在台账本上;后来加的「+7」,在括号里;墙上这张纸,是这个家的数目,第一次钉在墙上。她的眼睛红了一下,很快收住了,转身进了厨房——晚饭的粥正好出锅。
九个人,第一顿正式的定量饭。一人一碗粥,一碗里卧了半个咸鸭蛋。三个孩子捧着碗,还是不出声地吃,但吃相比头几天松了,那个老大吃到一半,偷偷拿眼睛瞟墙上那张纸,瞟纸上的“9”,瞟完接着吃。
发饭的是母亲。每一碗她都亲手递过去。递到林小雪那碗的时候,两个人都没说话,碗接了,递的手收回去。
林小雪坐在最角落。
从晚上开始立规矩,到发饭,到散场,她一个字没说过。她就那么坐在角落里,看着林辰。
看着他站在监控墙前,一句话定生死,一句话派活计,看着他给三个月大的婴儿定口粮,给七八岁的孩子排课表。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任何人的脸色,也不等任何人赞成,规矩从嘴里出来,就已经是规矩了。
她忽然发现,自己已经不认识这个男人了。
她记忆里的林辰,是姐姐领回家的那个大学生,姐姐让他往东,他不问往西。姐姐一个电话,他骑四十分钟车来送药;姐姐婚礼上他喝多了,红着脸挨桌敬酒,被姐夫的朋友们起哄,一句嘴都还不上。
现在这个人,一屋子人听他说话的时候,连碗都不敢放下。
三
夜里,人都安置了。林辰把林小雪叫到了操作间门口。
离客厅远,别的声音传不过来。他开门见山,说了两句话。
第一句:
“你可以恨我。”
林小雪站在那儿,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第二句:
“但你不能害这屋子里的任何一个人。你敢害,我不会杀你。我会把你交给门外那些人。”
他说完,就看着她。不催,不解释。
林小雪的呼吸乱了。她看懂了这句话,杀了她,是干净;交出去,是让门外那些饿疯了的人,还有他们背后站着的赵刚,去处置一个从堡垒里被扔出去的、知道堡垒一切的人。这句话比死重。
她低着头站了很久,最后问了一句,问的声音很轻:
“如果我什么也不做呢?不害人,也不……也不领情。就这么待着。”
“那你就在这儿待着。”林辰说,“吃饭,干活,活着。”
屋里的暖气片嗡嗡地响。走廊那头,传来三个孩子睡熟以后均匀的呼吸声。
林小雪低着头,头更低。很久很久,久到林辰都准备转身了,她开口,说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这是她进这个门以后,头一回跟他说话。就一个字。
林辰点了一下头,没再多说,转身回了操作间。
四
操作间里,母亲还没睡,在灯下缝东西,缝的是三个孩子的手套,旧毛线拆了重织的。
“都安排下了?”她问,手里的针没停。
“安排下了。”林辰在监控墙前坐下,“小胡烧水,周嫂带孩子,老三写账,老马听楼,孩子上课。小雪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小雪排什么活儿?”母亲问,针脚慢了半拍。
“排她监控。”林辰说,“夜班。前半夜。”
母亲手里的针停了。她抬起头。
“你把夜里的楼,交给她看着?”
“交给她。”林辰说,“妈,信任不是给的是挣的。夜班的监控,是我能给她派的、最要人信得过又最容易验对错的活儿,她看得好,一个月后她那碗粥里我加肉。她看出问题瞒着不报,那一晚我就会知道。用活儿试人,比用嘴问人准。”
母亲看了他一会儿,低头,接着缝手套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她缝了几针,说,“越来越像你……像做生意的人了。规矩是规矩。就是,”她顿了顿,“小雪那孩子,夜班,一个人坐在监控前头,一坐五个钟头。给她留盏灯。留盏亮的。”
“留了。”林辰说,“操作间这盏,整夜给她。”
母亲没再说什么。缝完一只手套,她把毛线团收进笸箩,起身去睡了。走到帘子边,她又停了一下,回头说:
“那张纸。”
“哪张?”
“墙上那张,写9的。”母亲说,“回头我在底下,再添一行小字。写上‘三十一层,D202起’。往后添人减人,都记日子。这个数,不能光是数,得有来处。”
“行。”林辰说。
母亲走了。操作间那盏灯亮着,留给夜班的人。林辰在监控墙前又坐了一会儿,翻开台账,写:
「D202。立规三条。编户:9。」
「夜班:小雪。试用期:30天。」
写完,他抬眼看监控。三十层的楼道,空的,黑的,走廊尽头那两块人捂出来的深色印子,快看不出来了。再过两个多月,那儿会亮起来,开春的太阳从东边的窗户进来,照在那片空地上。
他在本子的页脚,又添了一行小字:
「4月14日,倒计时:63天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