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第三天早上,周嫂抱着婴儿,跪在操作间门口。
“林先生。”她说,“孩子要吃奶。我……我没有奶。”
周嫂,三十一岁,末世前在超市当收银员。丈夫是断粮那阵子走的,说出去找粮,再没回来。她一个人,抱着七个月大的女儿,从三号楼熬到跪门那晚,再到进了这个门。她的孩子,是堡垒里唯一一个还不会说话的人。
林辰听完,没说话。他起身,进了储物间。
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三样东西:两罐奶粉、一个奶瓶、一套消毒工具。奶粉是末世前囤的婴幼儿段位,囤了四罐,生产日期离到期还有五个多月。
“消毒的水,烧开了晾到四十度,手肘试过再冲。”他把东西放在桌上,一句一句交代,“奶粉按勺,一勺兑三十毫升,别多别少。她的口粮走公账,单立一栏,不占你的份。”
周嫂千恩万谢,抱着孩子就要跪。林辰绕开她,回了监控墙前。周嫂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,自己起来的,抱着奶粉回去喂了。
头一回,孩子嘬上了奶嘴。嘬了小半瓶。周嫂看着女儿嘬奶的样子,肩膀抖了很久。
二
第二次,是三天后。
“林先生。”她抱着孩子,还是站在操作间门口,“孩子夜里哭。这屋里……夜里冷,她小,能不能,再加一床被子。”
“给。”林辰说,“小胡,库房拿一床小号的,褥子也换厚一层。”
第三次,又过了两天。
“林先生,孩子……孩子七天没洗了,能不能给点热水。就一盆。我就想给她洗一洗。”
“给。”林辰说,“烧水的煤走公账,记在‘婴儿卫生’一栏。你自己的洗漱,三天一次,一次半盆。孩子另算。”
第四次,是隔天。孩子的尿布不够了,要旧布。给了。第五次,孩子夜里呛奶,要小半片药。给了,喂下去,好了。第六次,孩子睡不踏实,问能不能把夜班的灯往她那边挪半米。挪了。
六次,每一次都不大。每一次的理由,都是那个七个月大的孩子。
屋里人渐渐看出味儿来的是马建国。第七天前晌,老头拄着棍,在帘子边上跟林辰咕哝了一句:“哎……林先生,三号楼那会儿我就瞅见。这位周嫂,跟人讨东西,回回都是这话头,先小后大,一步一步,哎,是个……是个过日子的人。”
林辰“嗯”了一声,没接。
他知道这账。心理学里这个叫登门槛,一次小小的“是”,垫着下一次更大的“是”。六次下来,门槛已经垫到齐腰了。
三
第七天。
周嫂又来了。这回她没抱孩子,孩子睡了,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,才开口。
“林先生。”她说,“我一个人带孩子,太、太辛苦了。夜里她哭我整宿不能睡,白天还得……我想着,能不能,让我妈也进来。就一个老人。她七十三了,眼下在三十层底下守着,一天半碗雪水泡的糊糊,她、她撑不了几天了。就添一双筷子,她还能搭把手帮我带孩子……”
林辰停下了手里的笔。
他抬起头,看着周嫂,看了很久。久到周嫂自己先低了头,又强撑着抬起来。
“不能。”他说。
周嫂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“为什么啊!”她的声音一下子放开了,又慌忙压下去,压成气声,“就一个老人!她七十三了!她吃不了多少!她在楼下会死的!林先生,我求求你,我把我的份匀给她,我吃一半她吃一半,行不行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林辰说,“你说‘就一双筷子’,已经说了两回了。这屋里九个人,粮、水、煤、氧,每一头都是算到克、算到毫升的账。加一个人不是加一双筷子,是加一整份口粮、一整份采暖、一整夜的氧气。这份账的窟窿,不是你‘吃一半’能填上的,你那一份本来就只够你一个人活着,你匀出去一半,三个月后躺下的就是你,到时候你女儿没有妈,这笔账我替你算过了。”
“那、那我就算我娘死——”周嫂的腿弯下去了,扶着桌子,哭得直不起腰,“你就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楼下?她七十三了,她把我拉扯大,供我上学,她、她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,末了、末了要饿死在自己闺女待的楼下……”
林辰站起来。
“会死。”他说,声音没抬,“我不骗你,她撑不过这个月。但你要是真想救她,路有一条——用你自己的那份粮食去救,不是用我的。”
周嫂愣住了。眼泪挂在脸上,人不哭了。
“什么……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粮,救不了所有人,这个数我从第一天就摆在这面墙上。”林辰指着那张写着「9」的纸,“但你的那一份,是你的。你从今天起,每天省下四分之一的口粮——只省四分之一,再多你自己先垮——攒着。我这边立个新规矩,正在立。攒够了数,凑齐一个人进门半年的口粮,你妈就能进这个门。这是你能走的、唯一一条不拖死别人的路。”
“四分之一……”周嫂喃喃地,“四分之一要攒多久……我娘她、她撑不到……”
“撑不到,是她的命,也是这个世道的账,不是我造的账。”林辰说,“我把门开过三分钟。三分钟里能到门的,我都要了。你妈那三天,在三十层,她到过门边没有?”
周嫂的嘴唇哆嗦着,没答上来。她妈腿脚不好,那三分钟,老人只在楼梯口探了一下头,没上。
林辰转身要走。走了两步,身后炸开一声,是周嫂憋到头的一声喊:
“你还是人吗!”
四
屋里静了。
帘子后头,马建国的咳嗽声停了。客厅里,小胡扫地扫到一半,扫帚悬在那儿。三个孩子停了写字的笔。
林辰停下脚步。
他回过头,看着跪坐在地上、哭得整个人发抖的年轻母亲,看了两秒,说:
“我不是。”
说完,他走了,进了储物间,再没出来。
客厅里,周嫂伏在桌上哭。哭了很久,哭到孩子醒了,在里头啼哭起来。她抹了一把脸,起身进去,把孩子抱出来,抱着,在屋里一步一步地走,颠着,哄着。走到那面墙跟前,她停了一下,看那张写着「9」的纸,看了一会儿,抱着孩子走开了。
五
当天晚上,堡垒的墙上多了一张纸。
新的规矩,林辰亲笔,贴在「家庭人口:9」的旁边,纸上写:
「新规(D209起):任何人,每日可从自己的定量中节省一份(不超过原量的三分之一)。所省之粮,登记入“义仓”。攒满三十份,可申请增加一名进门人员。申请经全体现有人员过目,无人反对,门开一次。义仓明细,每日公开,任何人可查。」
底下落款没写名字,写的是日期。
“三十份,是按一个成人半年的最低口粮折的。”晚上,林辰跟屋里人交代,“省一份的意思是——你想救人,代价从你自己身上出,不从别人身上出。谁省谁攒,攒给谁,自己定。攒满三十份,全屋的人过目,大伙儿点头,人就进来。这是你们每个人自己手里的、开一次门的钥匙。往后,再有人想进这个门,别来求我,去看义仓的账。”
屋里安静。九个人看着那张纸。
马建国第一个说话:“哎……好规矩。”老头拄着棍,凑近了看那行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,“三十份……我那份,省四分之一,四个月。我这把骨头,哎,四个月我攒得起。我攒给楼下、楼下哪个都行,我这命是从外头背回来的,得还。”
“老马你省什么,你伤号。”小胡在旁边嘀咕。
“伤号也有份例!”老头瞪他,“份例是我的,我爱省省!”
周嫂抱着孩子坐在角落,一直没说话。她看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很久。最后,她把脸埋在孩子的襁褓上,肩膀抖了几下,抖完,抬起头,什么也没说。
第二天早上,分粥。九份粥发下去,收回来的碗,有一只,是半碗的。
林小雪端着她那份,走到桌前,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一半的粥,倒进了那只贴着“义仓”标签的罐子里。倒完,她把空了一半的碗端回角落,坐下,就着半碗粥,慢慢地吃。
发粥的母亲看在眼里。她什么也没说,盛下一份的时候,往林小雪那半碗里,多卧了一筷子咸菜。
当晚的台账上,多了一行:
「D210。义仓:立。首笔入账:小雪,半份。余:二十九份半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