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新年的那天,林辰在储物间里翻了很久。
不是粮那一面墙,是角落里那一箱“私账”,末世前随手买、随手塞的东西。他从箱底翻出来一样东西,拿出来的时候先看了看出厂日期。
一盒速冻饺子,三鲜馅的,三十只装。
这盒饺子是末世前买的。买的时候是深秋,超市搞活动,第二盒半价,他顺手拿了两盒,一盒早吃了,这一盒留着。冷冻断了以后,他用空间存着,空间不记时间,东西进去什么样,出来还是什么样。这盒饺子在空间里躺了七个月,皮上的冰霜都还是原来的样子。
他原本的打算是:留到最后一天吃。哪天粮见了底,出门是死路,那就煮了它,吃完再说。
他把饺子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母亲看见了那盒东西,问:
“今天就是最后一天吗?”
“不是。”林辰说,“但今天值得。”
二
年饭是下午四点开的。
不是因为讲究,是因为账。热窗那点太阳能,白天攒的电,下午这一顿用掉六成,够烧两锅水,把一锅饺子下熟,再炒一个鸡蛋。灯不点多亮的,就留客厅中间一盏,九个人围一圈,暖黄的光正好罩住一张餐桌。
桌上四样:一盘饺子,三鲜馅的,出锅的时候那股韭菜虾仁的鲜气,屋里七个月没闻过;一盘罐头肉,红烧扣肉,切了片摆的;一盘炒鸡蛋,四个蛋,母亲打蛋的时候手顿了两回,末世以来这家没一顿舍得用四个蛋;一壶热水,壶边上搁着一小碟糖,给三个孩子的。
三个孩子盯着那盘饺子,不敢动筷子。
他们没见过,至少七个月没见过,小的那个出生记事起就没见过。七八岁的老大咽了一口唾沫,两只手压在膝盖底下,压得死死的,眼睛跟着那盘饺子转。
林辰拿起筷子,给他们一人碗里夹了一个。
“吃。”
老大捧着那个饺子,先看,后闻,再咬了一小口。咬开的那一下,热气从馅里冒出来,烫着了他的嘴。他忽然就哭了。
不是嚎,是无声的,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,掉在碗沿上。他一边掉泪一边嚼,嚼着嚼着,含混地说出一句话:
“我奶奶……我奶奶包的,也是这个味儿。三鲜的。她说、她说等过年……”
后头的没了,塞了半个饺子在嘴里。
周嫂也哭了。她抱着孩子坐在旁边,眼泪掉在婴儿的脸上,婴儿被那点湿凉激得皱了皱眉,她赶紧用袖子去擦,擦完自己又掉。她一手搂着孩子,一手拿筷子,夹起一个饺子,一个一个地喂给自己的嘴,嚼得很慢。
马建国那条腿好利索了七八分,拄着棍坐在桌边,一个饺子一个饺子地吃,吃一个,抿一回嘴,末了说了句:“哎……这才叫个年。”
老三坐在轮椅上。
轮椅是林辰前两天用钢管、轴承和两个从儿童车上拆下来的轮子焊的,焊得糙,但稳。老三断腿的断面长得不错,人能坐住了。他端着碗,一口一口吃,吃到第七个的时候停下来,看着自己那双只剩一只鞋的脚边,说了句:“妈的,这饺子,值回那条腿。”说完自己先笑了,一桌人跟着笑,绷不住的那种。
三
林小雪坐在角落的位置。
她面前那碗里的饺子,她用筷子分成了两半。一半四个,吃掉了;另一半四个,整整齐齐地码在碗的另一边,没动。
她夹一口,吃一口,眼睛看着碗,不看桌上的人。
母亲看见了。看见了那四个被码到一边的饺子,看了很久。她夹起自己碗里的两个,越过桌子,放进林小雪的碗里,放进那四个旁边。
林小雪抬起头。
“为什么留一半?”母亲问。
“我习惯吃半份了。”林小雪说。说完,她低头看碗,看那六个饺子,看了一会儿,小声补了一句,“攒了三十天……胃小了。吃不了四个。真吃不下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母亲听得出来,也没拆穿。她只是把筷子往那六个饺子上一指:
“那俩是我的。你敢给我剩下一个,明年这桌上就没你的碗。”
林小雪看着她。看着这个三个月前在门后侧身让路的女人,看着她鬓角那一片比末世前白得多的头发。她拿起筷子,把那两个饺子,一个一个地吃了。吃得很慢。吃到第二个的时候,她低着头,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:
“……谢谢婶儿。”
母亲“嗯”了一声,接着吃自己的饭。
林辰坐在主位,从头到尾没多说话。他看着这一桌,一盏灯罩着九个人,一个断腿的,一个拄棍的,三个孩子,一对母女,两个缝进这个家的女人,和一个他上辈子埋过、这辈子又拉回来的妹妹。
他想起前世的新年。前世这一年的年三十,他在哪,他在城北的雪地里,啃桦树皮。树皮底下那层甜的,他啃了半宿,新年钟声是从很远的一栋楼里传出来的,隔两条街。那晚他就想,下辈子要是能过一个有人桌的年——
他端起了水杯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
没有人回应。都愣了一下,没人想到这个从不说过节话的人会说这个。但是愣完了,一圈人,一个接一个地,都把杯子端了起来。马建国的缸子,周嫂的碗,三个孩子现学现用抓起来的水杯,老三从轮椅侧兜里摸出来的铁皮罐,林小雪那只磕了口的瓷杯。
九只杯碗,在桌子中间碰了一下。水是白水,碰出来的响是脆的。
母亲在碰完杯之后,低声接了一句:“新年快乐。”周嫂跟着说了一句。三个孩子学着说,说得参差不齐。最后马建国把缸子往桌上一放:“哎,都快乐。都活着,就都快乐。”
四
饭后,收拾桌子的是小胡和孩子们,那盘饺子的盘子,孩子们用馒头擦了三遍,擦得能照见灯。
夜里,母亲坐在灯下记账。她的字一笔一划,比林辰的字软。写完当日流水,她在底下另起一行,写年记:
「家庭人口:9。新年。饺子:47个。」
四十七个,是今晚下锅的总数。三十只是那盒速冻的,另外十七个,是母亲下午领着周嫂和林小雪,用面和馅现包的,三鲜馅不够,掺了白菜,孩子们数着包的,数得清清楚楚。一人摊下来,五个出头,谁也没吃够,谁也没说没吃够。
写完这行,母亲想了想,又在后面添了半句:
「明年,争取六十个。」
她合上台账的时候,林辰正坐在监控墙前守夜。墙上的倒计时牌,昨天的数字已经划掉了,新写的是「34」。
五
同一时刻,城西。物流园。
四个仓库中间的空地上,停着六辆车,车斗里码着东西,油布盖着。空地中央,一堆火,火边站着四十一个人。
赵刚站在最前头。
他四十出头,末世前是跑运输的车队长,末世后是城西这几百口人的话事人。他手里拿着一张纸,纸上的字是他花了两天写的,四十一个名字,一笔一划。这些人是他从几百号人里筛出来的:跟过刘疤的、吊牌挂得早的、家里没拖累的、见过血的。
他开始念名字。
“陈大彪。”
“到。”火边一个黑壮的汉子应了一声,往前站了一步。
“孙宝贵。”
“到。”
一个接一个。四十一个名字,念了十分钟,四十一步,站成一个方队。刘疤站在队伍的边上,胳膊抱着,脸上那道疤在火光里一跳一跳的。他的人只剩八个,编在这四十一个里头,他自己,如今给赵刚带路。
念完最后一个名字,赵刚把那张纸折好,揣进怀里。他抬起头,看向东北方向,雪原尽头,那个方向上有他要的东西。
“过年了。”他说,“咱们去给老朋友拜个年。”
四十一个人,同时启动了车辆。
六辆车的车灯,在雪原上亮起来,一盏接一盏,排成一线,朝着东北,开了出去。雪地上压出六道并行的车辙,压得很深。
那一年是末世的第一年。那个年,城东有一桌饺子,四十七个;城西有六辆车,四十一个人,两头的账,都记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