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正月初一,天刚放亮,林辰是被对讲机吵醒的。
“哎……小、小林,小林你快看,你快看楼下,哎……”马建国的声音磕巴得比平时厉害,磕巴里带着抖。
林辰已经坐在监控墙前了。他睡觉就睡在监控墙边上的行军床上,伸手就够着开关。屏幕一块一块点亮,先是小区大门,再是主路,最后是三十一层的单元门口。
雪地上,六道车辙。
从城西方向过来,笔直,压得很深,一直压到单元门口。
车还在。
两辆铲雪车打头,铲斗前推着半人高的雪墙。三辆厢货居中,车厢门关着,油布没掀。压尾的那一辆,林辰的目光在它身上停住了。
那不是普通车。底盘加高过,车身焊着钢板,侧面开了射击孔,一个,又一个,间距均匀,焊缝平整。
焊接的手艺不糙。是工厂里出来的活,不是末世后路边摊锤出来的。
林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。
很轻的三下,屋里安静,听得清。母亲端着热水走过来,站在他身后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他有钱。”林辰说。停了一秒,“不。是有人给他钱。”
装甲车这东西,末世前就备好了。末世前十天,能焊出射击孔、能改底盘的人,不是手里有焊机的人,是手里有单子的人。有人给他出的钱,出的料,出的时间。
那个“有人”,林辰不知道是谁。但他知道一件事:这一仗的账,比他算过的那一版要大。
“谁啊?”母亲又问。
“赵刚。”林辰说,“四十一个人。全到了。”
二
楼下,车门开了。
四十一个人下车,前后不到两分钟。没有吵嚷,没有抢着活动腿脚,下车就散开,散成三个组:一组往小区大门和三栋楼的楼道口撒,占了制高点的就蹲下,枪抱在怀里;一组贴着单元门两翼排开,手里是斧头、撬棍和两支从刘疤那儿并过来的猎枪;剩下的一组没动,守着三辆厢货,开始卸东西。
警戒组。突击组。后勤组。
林辰盯着屏幕,瞳孔缩了一下。
暴徒不是这么下车的。暴徒下车先抢位置,谁站前头谁挨枪子,得吵,得推搡。这四十一个人是按编下来的,谁进哪个楼道,谁守哪辆车,下了车就走,像有人在心里点过名。
他见过这种队伍。上辈子围仓库那半个月,仓库里守着的就是这么一支。那支队伍守了四十天,最后破的不是门,是人。
现在他在门里。
“林、林哥。”小胡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,手里还攥着烧火钳,“楼下那些人、那些人要干嘛啊?他们抬下来的那是什么,铁的,一节一节的……”
“梯子。”林辰说,“折叠的。”
“哎妈呀。”老三的轮椅从后屋碾出来,碾到监控墙边上就刹住了。他仰头看屏幕,看了足有十秒,喉咙里滚出一句,“妈的。这不是来抢粮的。抢粮的用不着带梯子。这是来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不用说完。
屋里陆陆续续人都到了。周嫂抱着孩子,站在最里头,孩子的脸埋在她颈窝里。三个孩子挤在门口,老大伸着脖子看屏幕,被小胡一把按回去了。林小雪站在监控墙侧面,两只手抓着自己袖口。
赵刚从最后一辆车上下来了。
黑色长款羽绒服,干净。在末世第一年的正月初一,一个雪原上走了大半宿的人,羽绒服是干净的。他不急,站定,拢了拢领子,抬头看了一眼三十一层。
然后他举起手里的扩音器,按下按钮。
“林辰。”
三个字,功率穿三层玻璃,砸进堡垒。屋里所有人同时听见了。孩子的奶嘴掉了,掉在地上。周嫂的手捂住孩子的耳朵,捂得发白。
林小雪的脸,瞬间白了。白得没有一点血色。她认得这个声音,不,她认得这种声音带来的东西。跪门那六个钟头,门外就是这种人拿着铁棍来回踱步。
“新年好。”赵刚说。
雪地里静了两秒。
“以前我给你拜年,你连门都不开。”扩音器里的声音不快不慢,“这回我亲自上门,你总该出来见见吧。”
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。母亲转头看向林辰,林辰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站起身,走到监控墙前,把赵刚那一屏调出来,放大,放大,放大到那张脸占满整块屏幕。
四十来岁,脸上有风霜,没有凶相。越是这种脸,越不好对付。
“来了。”林辰说。
就这两个字。说完他伸手去够对讲机,准备叫马建国封楼道,就对讲机还捏在手里没按下:
赵刚又动了。
他从羽绒服怀里掏出一张纸。掏的动作很慢,像是有意给监控看的。他把纸举起来,对着三十一层,晃了晃。
林辰把倍数调上去。
一张表。户主登记表,打印的,表格线一格一格清楚。视线扫过楼层栏,一楼,二楼……三十楼,三十一层。
三十一层那一栏,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。圈得很用力,笔画都洇开了。红圈旁边,写着三个字。
林建国。
那是他父亲的名字。
林辰的手按在监控屏上。屏幕是凉的,他按下去的力道不轻,五个手指的指印,一个一个,压在玻璃上,过了两秒才退回去。这是上辈子啃桦树皮的那个人、这辈子三次退刘疤的那个人,第一次在监控屏上按出指印。
“林先生这张表,”赵刚的扩音器还在响,“是物业那儿收来的。全小区的户主,就剩这一张了。别的名字我都划了,就留了三个。”
他把纸放下,揣回怀里,动作还是不急。
“两个在你楼上。一个,”扩音器顿了一下,“我知道在哪。”
屋里,母亲的手慢慢收紧,收在那条擦桌子的抹布上,指节一个一个凸出来。林小雪往前挪了半步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她在看屏幕上那个红圈,看林辰按出指印的那只手。
林辰收回手。对讲机按下去。
“马叔。封楼道,所有层。现在。”
“哎……哎!封、这就封,”
“老三,小胡,把走廊两头的柜子推过去。周嫂,带孩子进里屋,锁上。”
一句一句,短,平,不商量。屋里的人动起来,轮椅碾地声、柜子拖地声、周嫂锁门声,混在一起。林辰最后看了一眼屏幕。
雪地里,赵刚把扩音器递给旁边的人,拢上羽绒服的领子,往单元门口走。走了两步,他停下,回头说了句什么,说给身边那人听的,扩音器没开,监控里只有画面,没有声。
那人点了点头,朝厢货走过去,掀开了油布一角。
林辰在台账上落了一笔:
「初一。六车,四十一人,建制。装甲:末世前。」
笔停了停,又落一行:
「林建国。他知道这个名字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