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第二辆铲车启动,引擎在零下三十多度的空气里咳了三声,轰然发动。
烟囱里喷出一股黑烟,直直地立在雪地上。铲斗抬起来,对准了单元门。
“哎……他要干嘛,他要撞门?!”对讲机里马建国的声音劈了,“这、这门可是防盗的——”
“退后。”林辰说,“去消防梯那头。别在窗户边上待着。”
“哎、哎。”
第一下撞击,整栋楼都在监控画面里晃了一下。单元门变形,门框和墙体之间裂开一道十厘米的缝。防弹钢板扛住了铲斗的刃口,但墙体没扛住,混凝土簌簌往下掉。
马建国听见的动静不一样。他趴在消防梯的平台窗户底下,听见的是从脚底下传上来的闷响,一下,整根楼梯的栏杆都在颤。
“小林!”他按对讲机,“楼、楼在抖啊!”
“我知道。”
第二下。门整体脱落,连着半截门框,砸在雪地里,砸出一个坑。
第三下,铲斗没再去够门。它退了三米,加了一脚油,直冲着门洞侧面的一楼墙去了。这一下的声音跟头两下不一样,闷得多,也沉得多,是砸在骨头上的声。
屋里,老三的轮椅碾到监控墙跟前,碾得比平时急。“妈的,他不砸门了,他砸墙!这孙子砸的是承重墙!”
“哎哟,那墙能砸塌吗?”小胡的声音都尖了。
“塌不了。”林辰说。
他眼睛盯着屏幕,手指在桌沿上点着,点的是节奏,跟着心里的数走。这栋楼是框架结构,承重柱在四角和中间,墙体是填充墙,砸塌一段,楼塌不了。但他的指头停住了。
“砸四十分钟,混凝土出结构性裂缝。”
“啥意思?”老三问。
“楼不塌。”林辰说,“保温层完。填充墙一裂,整栋楼四处漏风。冻死,比打死便宜。”
屋里静了一拍。母亲从走廊过来,手里没有热水了,两只手空着。
“怎么办。”
林辰没回答。他起身去储物间,开了那扇只有他开的柜门,从空间里取出两样东西,一桶二十升的汽油,一包工业辣椒粉。
母亲跟到储物间门口,看着他。
他把辣椒粉剪开,整包倒进汽油桶里,拿一根钢筋伸进去搅。辣椒粉不溶于油,但会悬浮,搅匀了,是暗红的、稠的浆。
“你要烧车?”母亲问。
“不烧。”林辰说,“这楼不能沾火。”
火往上去。烟往上去。他住三十一层。烧一辆铲车,换一场蔓延到自己窗户底下的火,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。
他又取出一根三十米长的绳子、一台小型卷扬机。卷扬机是末世前买的,吊过水泥,钢索承重两百公斤。
“你要下去?”母亲看着他把塑料桶拎到窗边。
“不下去。”林辰说,“我把它放下去。”
窗户推开一条缝,零下的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台账纸哗啦响。林辰把桶固定在钢索末端的挂钩上,检查了两遍卡扣,然后按住卷扬机的放索键。
钢索一寸一寸往外走。塑料桶出了窗,贴着楼体往下沉。林辰左手搭在钢索上,感觉桶的位置,右手去够监控,眼睛盯着屏幕上那辆铲车的作业面。
桶在二十八层停住。
正好在铲车正上方。第三铲车撞完一下正退回去助跑,驾驶室的烟囱喷着黑烟,玻璃上结着霜,看不见里头的人。
“都离窗户远点。”林辰回头,对屋里所有人说了一遍,又说了一遍,“小胡,把孩子们领进里屋。现在。”
二
楼下,第三下撞击落下来。
驾驶室里的司机是陈大彪的人,姓崔,末世前开渣土车的。他在驾驶室里裹着军大衣,车里有暖风,撞墙这活不累,就是震,震得他脑仁疼。他把车窗留了一条缝透气——关死了的驾驶室里柴油味太冲。
他没抬头。
头顶二十八层的位置,一个塑料桶在半空中翻转。
二十升掺了工业辣椒粉的汽油,倾泻而下。暗红的浆,拉成一片,糊头糊脸浇下来,浇在驾驶室顶上,浇在挡风玻璃上,浇进那条开着的窗缝里,顺着缝流进去,淌在暖风口边上。
暖风正开着,最大功率。
汽油在驾驶室里挥发。挥发的气混着暖风,在密闭的铁皮壳子里转了一圈,变成一股又辣又冲的白雾。工业辣椒粉不是辣椒面,那玩意是做防狼喷雾的原料,一小撮就能让一间屋子的人涕泪横流。
三秒钟,小崔的眼睛就睁不开了。
他咳第一声的时候还想去开车门,咳到第三声,手就不听使唤了,整个人从座位上歪下去,脸贴在方向盘上。喇叭响了一声,长长的一声。他摸索着推开车门,从一米多高的驾驶室里滚了下来,滚进雪里,蜷成一团,咳得整个人一抽一抽的,鼻涕眼泪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糊了一脸。
雪地四周,警戒组的人围过来两个,扶他,扶的人也被那股味冲得直摆头。
第二辆铲车的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他把车倒出去五米,停住,熄了火,钻出驾驶室,站到雪地里——站外头,比坐在那个铁皮罐子里踏实。
二十米外,赵刚站在单元门洞前,看着那个从驾驶室里滚出来的人,看了很久。
楼上,三十一层,窗缝已经关上了。钢索收回来,挂钩上挂着空桶的提手,桶没要了,扔下去了,就扣在小崔的驾驶室顶上。
母亲把窗销插好,回头看林辰。林辰已经在监控前坐下,屏幕上,赵刚身边围上来三个人,其中一个在说话,手指着楼上,指了两下。
“他们上来了?”小胡从里屋探头。
“上不来。”林辰说,“消防梯封了。楼道柜子顶死了。电断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
“他们也没打算上。”
墙上倒计时牌,34旁边,母亲用粉笔添了一行小字,是她的规矩,日事日记:初一,铲车毁,一伤。
写完,她又把那行字里的“伤”字描了一遍。
楼下,赵刚从雪地里弯腰,捡起一样东西,是从驾驶室顶上掉下来的,塑料桶的提手,半截钢索还拴在上头。他把钢索在指头上绕了一圈,拽了拽,结实。
他抬起头,往三十一层看了一眼。没有扩音器了,就是看了看。
然后他把那截钢索揣进了兜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