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下午三点十七分,整栋楼最后的应急灯熄灭了。
断电不是意外。这栋楼的备用电路,末世前就被林辰从头到尾捋过一遍,主控开关就装在堡垒的配电柜里,一根拉杆,套着红漆。拉杆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线路图,哪一层走哪根线,图上标得清清楚楚。
他拉的这一下,楼道灯、应急灯、电梯井里那点残存的指示光,全灭了。
一秒之前,楼道里还有光。三十个人正在三个楼道里往上爬,一层一层,手扶着栏杆,喘气声在楼道里此起彼伏。一秒之后,黑了。
不是昏暗。是彻底的黑,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。
“哎?!灯呢?”
“怎么回事,谁关的灯,”
“别挤!妈的别挤我!”
惊呼从三个楼道里同时炸起来。有人踩空了半级台阶,整个人扑在栏杆上,栏杆撞出一声巨响,吓得前后的人全蹲下了。
他们带了手电。十九支,出发前每人配的。黑暗降临的头三十秒,至少有七八支手电同时亮了。
然后又灭了。
不是没电。是拿手电的人自己摁灭的。光柱在黑暗的楼道里太显眼了,笔直的一根,从源头指到你脸上。楼下有埋伏的话,谁开手电,谁就是竖起来的靶子。这道理不用人教,第一个开手电的小子刚亮了三秒,他旁边的人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:
“关了!你不要命了?”
手电灭了,楼道又黑回去了。只剩喘气声。
三十一层,监控墙上,画面切换成红外模式。黑白的,人体发白。二十七个画面,一格一格排开,每一格里都有几个白影,挤在三个楼道的拐角,抱着枪,蹲着,谁也不动。
不敢上。也不敢下。
“妈的。”老三盯着屏幕,“他们咋不上也不下啊?”
“你上去试试。”林辰说。
楼道里的温度,零下三十多度。爬楼的时候身上是热的,一身汗。一停下来,汗贴在背上,十分钟,手指头就不好使了,扣扳机的手指。这三十个人里没有末世前在户外过冬的,他们是开车来的,车厢里有暖风。
“上!”楼下,赵刚的扩音器响了,“继续上!人就在楼里!他没几个人!”
扩音器的声音顺着三个楼道灌上来,撞在墙上,来回滚。楼上没人应,也没人动。有个胆大的站起来,往上迈了两级台阶,脚底下踩到一层薄冰,打滑,扶栏杆的手一按,铁栏杆粘掉他手套上一层线。他站住了,退回去,蹲下了。
“刚哥!”有人朝楼下喊,“太黑了!上不去啊!”
“打手电!三十个人怕他一个?!”
没人打手电。
“打手电——”扩音器还喊。
老三在监控前看乐了:“妈的,这叫下令呢?底下喊得震天响,上面没一个动的。”
二
林辰从椅子上起身,走到窗边。
堡垒里的灯是太阳能供电,独立的一套系统,跟楼里那根总闸不搭边。他从桌上拿起一盏台灯,插上电,摆到窗台上,拧亮。
一盏灯,暖黄的光,透过三层玻璃照出去,投在对面三十层的墙上,也照进贴着楼体的那截楼道拐角。
然后他回到监控前,坐下,等。
母亲端着水过来,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灯,又看了他一眼。
“钓鱼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林辰说,“钓胆大的。”
“有鱼咬钩,”母亲把水放在他手边,“你可别下水。”
“我不下水。”林辰说,“我就在岸上。”
黑暗里那盏灯,亮得扎眼。三个楼道里的人都看见了。光的来处就是顶楼,就是那个人待的地方,近了,就隔一层。人这个东西,在黑暗里泡了半个钟头,看见一盏灯,那灯就跟能把人拽过去一样。
第一个动的是西楼道。三条白影从蹲着的人群里出来,贴着墙根,一层一层往上爬。爬过二十五层,二十六层。红外画面里,三团白,走得很慢。
三十层。头前那个白影的脚踝,扫过了一根横在台阶上的细绳。
绊索的另一头,拴着一摞空铁桶。
第一个桶翻下去,砸在台阶上,弹起来,砸第二级,又弹,再砸。桶后面跟着第二个桶、第三个桶。空铁桶在空楼道里往下滚,哐,哐哐,哐哐哐,一声比一声密,一声比一声大,从三十层一路滚下去,滚过二十层,还在滚。
黑暗里,这一串巨响就是枪声。
三个楼道,三十个人,前一秒还蹲着的人同时扣了扳机。枪口焰在黑暗里一闪一闪,西楼道朝上打,东楼道和中楼道听见动静,朝西楼道打,谁也看不见谁,谁也不敢停。有人喊别打了,喊声被枪声盖过去,他自己也在喊完之后扣了扳机。
枪声持续了十一秒。
十一秒之后,枪声稀了,停了。停下来的那一秒,楼道里静得能听见弹壳在台阶上滚的声,叮,叮。
然后是惨叫。
“我的腿!我腿中——”
“别打了自己人!我是三组的!三组的!”
“老蔡?老蔡你说话,”
不是林辰打的。他一枪没开。他就坐在监控墙前,看着红外画面里那一格一格的白影,倒下去一个,又倒下去一个。他在心里数。
数完,五个。倒在地上的,五个。其中两个,倒下去之后没有再动。白影像还亮着——人是热的,热散得慢,但从姿势看,那两个不会再喊叫了。剩下三个在地上蜷着,嚎,嚎声在楼道里撞来撞去。
小胡从里屋跑出来,脸色发白:“外面、外面打枪了?是打进来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林辰说。
“那是谁打谁啊?”
“他们打他们。”老三接的,语气里带着点咂摸,“妈的……四十一个人,自己放倒了五个。”
林辰起身,走到窗边,伸手,把台灯拧灭了。
窗外的光没了。楼道重新黑回去,黑得严丝合缝。楼下的枪声早就停了,喊声也弱下去了,就剩那三个伤的,在黑暗里一抽一抽地嚎,声音越来越低,不是死,是冻。零下三十多度,躺在铁台阶上,躺十分钟人就得僵。
楼下,扩音器又响了。这回不是喊“上”了。
“抬人。”赵刚的声音,“能抬的,抬下去。抬不动的——”
停了一下。
“留个名,记上。回头一块儿算。”
楼道里,脚步声乱了一阵,黑暗里的人摸着栏杆,一层一层往下退。退得比上来的时候快。没人再提那盏灯。
监控墙前,林辰在台账上落了一笔:
「初一,夜。黑灯。绊索一,铁桶三。彼自伤:五。亡:二。」
写完,他往回添了一个字,添在“二”后头:
「亡:二(彼)。」
不是他的账。是他们的。
母亲把那盏台灯从窗台上拿回来,放回桌上,顺手把灯罩上蹭的灰擦了一下。
“灯还行。”她说,“没吓坏。”
“嗯。”林辰说,“留着。下回还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