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初一傍晚,天没黑透,楼下又安静下来的时候,扩音器响了。
这一次,赵刚没有喊“林辰”。
“林建国。”
两个字,穿三层玻璃,砸进堡垒。
“林建国,你爹叫林建国,对吧?”
屋里,林辰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正往台账上落最后一笔,笔尖离纸还有一寸,就那么停住了。
“这个人,”赵刚的声音不快不慢,雪地里没有别的声音跟它抢,“我认识。不光认识,他死之前,给我打过一个电话。”
笔尖落下去,点了一个墨点。林辰把笔放平,搁在台账上,起身,走到窗前,隔着遮光帘的缝往下看。楼下那个穿黑羽绒服的身影,站在铲车旁边,仰着头。
“你知道他在电话里说什么吗?”
赵刚停了两秒。
“他说:‘小赵,辰辰就拜托你了。’”
这句话在雪地里滚了一圈,滚进每个楼道,也滚进三层玻璃,滚进堡垒。
“你看,”赵刚说,“你爹临死前,托付的人是我。”
这句话是假的。
林辰知道是假的。父亲出车祸那天,他就在现场。渣土车横过来的那一下,他在路对面,隔着一条马路。父亲从抬上救护车到没气,一共四十分钟,那四十分钟里,父亲没有打过一个电话,打不了,人一直在昏迷。林辰记得清清楚楚,因为那四十分钟,他一秒一秒数着过来的。
但这句话的杀伤力不在真假上。
在于屋里另外八个人全听见了。
林小雪猛地抬起头,看向林辰。她抱着的那床被子从膝盖上滑下去一半,她没去接。周嫂抱着孩子站在里屋门口,嘴张着,忘了合上。老三的手停在轮椅扶手上,搓到一半,不搓了。三个孩子从里屋探出头,看看监控墙,又看看大人的脸,不敢出声。小胡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,谁也不看。
只有马建国,从对讲机里冒出一句:“哎……小林,这、这说的真是你爹啊?”
没人接他的话。
母亲从走廊那头走过来。她走得跟平时一样,不快,到林辰身边站定,隔着遮光帘的缝也往下看了一眼。然后她转过头。
“辰辰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他是谁。”
屋里所有人都听着。
林辰沉默了三秒。窗外的扩音器还在说,说的什么,他没在听。
“一个欠我一条命的人。”他说。
“那他为什么,”母亲的话起了个头,停了停,“为什么说这话。”
“因为他也欠我爹一条命。”
这句话出口,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这是林辰第一次在别人面前,把父亲和这个名字连在一起说。前因后果没有,细节没有,就这一句,扔在桌面上。老三张了张嘴,把要问的话咽回去了,他跟过刘疤,他知道有些账,主人家不主动翻开,别问。
母亲没再问。她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,从袖口里抽出手,把遮光帘的缝捏严实了一点。
“你爹那人,”她说,“没托付过人。”
顿了一下,又补半句:
“他连我都没托付过。”
二
楼下,赵刚换了口气。
“林辰,”扩音器里的声音还是那个调,不快不慢,“你爹死了。你妈还在。”
林辰捏着帘子的手停住了。
“你妈住在哪儿——”
这句话没说完。
林辰转身就走。屋里的人只看见他转身、进储物间、开柜门,三个动作连成一串,柜门里那个只有他进得去的空间亮了一下,他的手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,一台巴掌大的铁盒子,天线折着,机身上一张标签,末世前贴的,字都还在:信号干扰器,有效距离八百米。
买回来一年多,没启封过。
他回到窗前,掰直天线,按下开关。
楼下,赵刚的扩音器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,吱——像指甲刮过铁皮,刮了半秒,然后彻底哑了。
赵刚对着话筒又说了两个字。这两个字什么也没变成,从喇叭里出去的只有电流的沙沙声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扩音器,拍了拍,又换了一块电池,再张嘴,还是没有声。
他身后,四十一个,现在剩三十六个,都看着他。有人小声问怎么了,没人答得上来。车对讲机,也全是沙沙声。六辆车之间的联络,一起哑了。
堡垒里,全世界都安静了。
孩子们还探头看着。马建国的对讲机也哑了,他在楼道那头拍着机器喊了两声“喂”,没喊通,反倒把自己吓了一跳。
老三盯着林辰手里那个铁盒子,看了半天,喉咙里滚出一句:“妈的……这玩意,他把人家嗓子给掐了?”
“八百米。”林辰说,“车都在里头。”
“哎哟。”老三往监控屏幕上凑,“那他们现在就是、就是一群哑巴?连对讲机都不能使了?”
“对讲机使不了。”林辰说,“传话,就得靠腿。”
“靠腿?”小胡抬起头,“腿、腿怎么了,腿不是好好的吗——”
“夜里。”林辰说,“黑灯,零下三十度。传一句话,来回十分钟。”
小胡没接上话。老三接上了,声音压得低:“妈的, 手套s摘了都费劲的天,让他们跑腿去。”他自己笑了一下,笑完收住,“不对,这不算笑话。这算账。”
母亲把那台干扰器从林辰手里接过去,掂了掂,不重。她翻过来看了看标签,看懂了七八分,又递回去。
“费电吗。”她问。
“八小时。”林辰说。
“省着点用。”母亲说,“他喊,你关。他不喊,你开着干嘛。”
林辰看了她一眼。这一眼比平时长了一拍。然后他按了下开关,关了。
果然,楼下的扩音器缓了十几秒,声音回来了。赵刚又开始说,但说了不到两句,堡垒这头“啪”一声,又给掐了。再缓,再说,再掐。来回三趟,楼下那台扩音器再没出声。
雪地里,赵刚把扩音器扔给了旁边的人,拍了拍手。他没再试。他往厢货那边走了几步,停下,回头又看了一眼三十一层——看了很久,比之前哪一次都久。
监控画面里,他抬起手,指了指楼上,然后比了一个数字。
四根手指,收回去,又伸出来一根。
五。
比的是屋里的人数,他自己估的那种。比完,他转身上了装甲车,车门哐地关上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林辰站在窗前,把那个数字记下来了:
「初一,夜。扩音器:哑。彼比数:五。」
写完,笔尖在“五”字底下划了一道。划完,他在后头添了三个字:
「他数错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