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傍晚六点,三十一层的所有窗户同时亮起了灯。
一共九扇窗。一排四扇,中间隔着黑掉的一扇,另一排又是五扇。灯亮起来之后,每一扇窗玻璃后头都映出一个人影,肩宽,戴帽,怀里抱着东西,站得笔直。
那些人不是人,是林辰下午带着屋里人扎出来的。旧棉袄从废屋收来的,里头塞枕头,枕头外面再套一层防寒服。撑住这身衣服的是钢管,一根竖着当脊梁,两根横着当肩膀,底下焊了个铁底座,往窗前一站,风都吹不动。脑袋用的是面粉袋,塞得鼓鼓实实,最外头扣上头盔。头盔也是凑出来的,消防盔两顶,摩托盔一顶,剩下的全是工地上的安全盔,储物间里翻箱倒柜凑齐了九顶。
扎第一个的时候,小胡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没看明白。
“林、林哥,这做的是啥?”
“人。”林辰说。
小胡凑近了看,看那顶安全盔底下两团棉花填出来的脸,嘴张了张:“这不就是个架子吗,这也太……太糊弄了吧?”
“三十一层往下看,隔着水汽,你看得清这是不是人?”
小胡想了想,答不上来。他从窗户探头往下瞅了一眼,六层楼往下就已经看人只剩个轮廓了,更别说有人从底下往上看九层。
“看不清。”林辰替他说了,“他们往上看,一样看不清。”
母亲坐在边上帮忙。她往袖筒里塞棉花,塞得很实,一个袖筒要塞小半刻钟。塞到第三个的时候她问了一句:“就扎九个?”
“九个够了,窗户就九扇。”
她点点头,接着塞。塞完一只袖子,又拿起一双手套往里头填棉花,填好了递给林辰看:“手脚咋整?胳膊一直这么架着,僵不僵?”
“抱枪。”林辰说。
枪是钢管锯的。他按枪管的长度锯了九根,喷上黑漆,绑在假人怀里。母亲把填好的手套缝在枪管两侧,一针一针走得很密,缝完了那两只手攥着枪的样子比真人攥得还服帖。老三的轮椅在假人中间穿来穿去,挨个端详,转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咂了咂嘴。
“妈的,还真挺唬人。就一条,这玩意不眨眼啊。万一底下有人拿望远镜盯着瞅半天,瞅出这帮人不挪窝,那不穿帮了?”
“不挪窝才对。”林辰头也没抬,“哨兵站岗,本来就不挪窝。满屋子乱转的才是心虚。”
老三在轮椅上把这话过了一遍,慢慢点头:“对,岗哨。哨兵站一天一夜,也没人觉得奇怪。”
扎假人是粗活,真正要细的是玻璃上的水汽。空屋子不哈气,人待的屋子才哈气,玻璃上那层雾气是活人才有的东西,楼下的望远镜不长眼,但拿望远镜的人长脑子。干玻璃后头站个人,那人一看就是死的。林辰往每扇窗前放了一台暖风机,太阳能的电带九台不成问题,一台对准一块玻璃吹。吹上十分钟,玻璃蒙上一层水汽,雾得恰到好处,看得见里头有影子,看不清影子是什么做的。九台一起嗡嗡响,堡垒里像是开了个机房。
最后还有鱼线。母亲缝袖子的时候留了心,听了林辰一句嘱咐,每只袖筒底下留出半寸不缝死,九根鱼线从袖筒里引下来,顺着窗框边沿一路牵到监控墙前,缠在一块木板上。往后拽一下线,假人的胳膊能抬一寸,松开手,又落回原处。
二
天黑透了,林辰坐到监控墙前,打开对讲系统,调到公共频道。
频道里先是两秒钟的沙沙声,然后出了人声。
“三组到位了吗。”
“到位了。东楼道堵死了,柜子三层。”
“二组弹药还剩多少。”
“够用。别糟蹋,后头还有硬仗。”
“后半夜四点换岗。谁打盹谁自己下去领罚。”
“知道了。妈的,这天真冷。”
这一整段对话,是林辰昨晚上录的,录了一宿。他自己的声音用变声器压粗了录一半,抬尖了录另一半,凑成两个不同的嗓子。母亲也念了两句台词,念之前还问了一句“这说的都是啥意思”,没人给她解释,她也没多问,照着纸念,念完问行不行,林辰说行。老三贡献了那句“妈的,这天真冷”,那句不用教,他张嘴就来。录完的带子剪碎,混上楼道的回声,一段一段拼起来,拼出一支十一个人的守军,在频道里换岗、点弹药、骂天气、立规矩。
楼下,装甲车顶上趴着个观察哨,频道里的动静一字不落进了耳朵。那人愣了几秒,从车顶滑下来,一路小跑去砸指挥车的门。
“赵哥!赵哥你听,对讲,对讲机里有人说话!”
赵刚接过耳机,戴上,听了一分钟。听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那么站着。听完,他把耳机摘下来搁在桌上,抓起望远镜,推门下了车。
他站在雪地里,仰着脖子往上看,看了足足十分钟。
望远镜里,九扇窗全亮着,每一块玻璃上都蒙着一层水汽。水汽后头影影绰绰地立着人形,怀里抱着长家伙,站得笔直。看的过程中,有三个影子的胳膊动了一下,抬起来,又放下去,像是站累了换了个姿势抱着。频道里,对话还在断断续续地往外冒,说的都是行话,换岗、弹药、口令。
赵刚把望远镜放下来,又抬起来看了最后一眼,这回看的是黑着的那些窗和楼道口的暗处,看了半天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四十一个人打九个人,是碾压,闭着眼都赢。可四十一个人打一支有哨位、有换岗、有弹药盘点、频道里张口就是编制的守军,那不是打,那是赌。看得见的九扇窗未必是全部,楼道里那些绊索和铁桶,黑灯瞎火里放的,怎么也看不出布了多少人手。三十个?五十个?他算不出来。
赵刚这个人,从跑运输那会儿起,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赌。他这辈子下过的两次大注,都是算了又算、把账翻到底朝天、只剩最后一根毛边攥不准的时候才敢押。眼下这一把不是毛边,是整张黑纸,黑纸上他从来不落笔。
他放下望远镜,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“传下去。”他说,“今夜不打了。全部撤下来,围着。”
陈大彪没转过弯来,追了两步:“刚哥,咱四十多个弟兄,就因为几扇窗户,”
“你上?”赵刚站住,回头看他,“你带队,你现在就上。”
陈大彪看着三十一层那九扇亮着的窗,看着玻璃上那层活人才有的哈气,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。
“围。”赵刚接着说,“围死他。他楼上有粮,我耗得起。他的灯不能一直亮,炉子不能一直烧,人不能一直不睡。围到他自己露馅为止。”
命令一层一层传了下去。三组人从楼道里撤出来,退回车里和厢货后头,马建国原来待的那个门卫室也被占了,窗户钉上木板,屋里生起了炉子。警戒组在四栋楼外头撒了一圈岗哨,两人一岗,一小时一换,哨与哨之间传令只能靠腿跑,因为对讲机的频道里全是那支“守军”的声音,谁也不敢再用。
三
楼上,林辰在监控墙前看着人退干净了,才伸手把那盘磁带停了。九台暖风机还嗡嗡响着,九个假人在各自的窗前站着,一动不动,胳膊上牵着九根鱼线。
小胡凑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林哥,咱……咱唬住了?”
“今晚唬住了。”林辰说。
“那明天呢?他们不走,一直围着,天天这么围着——”
“围也有围的账。”林辰说,“三十九个人,一天三顿,车要烧油,人要烤火,岗哨在外头挨冻。他的账比我紧。我九个人一顿定量,他不知道。他围一天,就多耗一天的底。”
小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母亲把最后一只没缝完的手套收进针线笸箩里,起身去给孩子们热晚饭了,路过监控墙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屏幕里那些退进车里的人影,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林辰在台账上落了一笔:「初一,夜。九窗,九偶,暖机九,磁带一盘。彼退,围。」
四
同一时刻,楼下,装甲车的车斗里。
赵刚一个人坐着,车头灯关了,就着一支蜡烛的光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,就是白天朝着楼上晃过的那张,折过四折,边上磨得起了毛。他把它摊开,铺在膝盖上,就着烛光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。
名单中段,有两个名字上头各划了一道横线。线划得很平,是拿直尺比着划的。划掉的是蔡明河和孙三儿。蔡明河是开吊车的,四十一岁,末世前家里仨孩子,活下来俩;孙三儿是刘疤原来的兄弟,刘疤带来的八个里的一个,那天晚上黑灯瞎火,俩人都倒在了自己人的枪底下。
赵刚盯着那两道横线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蜡烛的火苗晃了好几回。蔡明河那道横线底下有他先前记的一行小字:抚恤两份。孙三儿那道底下也有一行:抚恤一份,交刘疤。
看完这两行,他拿起笔。笔尖在纸上方悬着,悬了足有半分钟,然后落下去,落在整张名单最上头那块空白的地方。他写了一个名字,三个字:
林辰。
写完,他在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。画完看了一遍,觉得还差点什么,又凑近了,在问号旁边添上三个小字,字写得极小,不凑到眼前根本看不清:
多少人?
他吹熄了蜡烛,把名单照原样折回四折,揣回怀里,往车斗外看了一眼。三十一层那九扇窗还亮着,水汽蒙着,人影立在里头,胳膊偶尔动一下。整栋楼没有一点声音。
他在黑地里坐着,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,敲得很慢,像在心里拨一把算不清的算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