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第二天早上,楼下的雪地里多了两截黑色的东西。
监控画面拉近了才看得清,是两根手指,一长一短,被人用雪埋了半截,露出一点指头尖,冻得发黑。埋的人没埋利索,或者是故意留了一半在外头。离手指三米远的地方,门卫室的门开着一条缝,炉子里的烟从缝里挤出来,飘得歪歪扭扭。
屋里没人看见这个画面,只有林辰一个人守着夜班。林小雪接监控是试用,头一晚还没轮到她。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看见一个穿灰棉袄的人从门卫室出来,蹲在雪边上吐了一口,站了一会儿,又进去了。
马建国在对讲机里听说了动静,也没敢多问,就问了一句今天守几层。
上午九点多,门卫室那边抬出来一个人,抬进厢货改的窝棚里。接着又抬了第二个。两个人都是昨晚楼道里蹲着的,黑灯那阵子趴在铁台阶上一动不敢动,趴了大半个钟头,零下三十多度,手指头在栏杆上、在枪管上冻透了。回来一宿,缓过来了,手指没缓过来,发黑,发硬,碰一下不知道疼。
赵刚的队伍里带着个医生,姓黄,退役的卫生员,末世前在厂矿医务室干过。老黄进了窝棚,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。林辰在红外画面里看见他跟赵刚在车边上说话,说的时间不短,中间比划了好几下,比划的都是从指根往下斩的手势。
没有麻药。车上带的那点利多卡因,年初给刘疤的人处理枪伤用完了。老黄能给的就是一把烧酒、一根皮条、一把煮过的刀。
切的时候,惨叫声穿过了整个小区。
堡垒里,屋里人都听见了。孩子们停下写字的笔,齐刷刷抬头。周嫂把孩子搂进怀里,用巴掌捂住孩子的耳朵。小胡脸都白了,扒着窗户缝不看了,又忍不住听。那声音嚎了能有一分钟,中间断了,断了两秒又起来,比头一声还高,第二个人上了刀。
老三的轮椅停在走廊口,他没凑过来,就坐在那儿听着,听完,低着头骂了一句,骂的不是那两个挨刀的,骂的是“这他妈打的什么仗”。
林辰坐在监控墙前,从头听到尾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也没有快意,就是平静,那种把账拨完了看着余额的平静。惨叫还在响的时候,他伸手打开了录音机,把剩下的半段录了下来,录完,倒回去标了号,写在磁带的纸签上:赵-011。
母亲端水过来的时候,看见他在签上写字,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录这个干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记账。”林辰说,“总得有人记得,这一夜是谁让他们丢了手指的。”
母亲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声音放得很低:“是你吗。”
“是我。”林辰说,“但我没动刀。是他们自己上来的。”
母亲没接话。她把水放在桌角,站了两秒,转身走了。走到走廊口,她停了一下,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盘磁带,看了一眼儿子,最后什么也没说,进了里屋。
二
中午,出事了。
三个灰点从小区东边的矮墙翻了出去。翻墙的动作不熟练,第二个人还掉了下来,在地上滚了一下才爬起来。三个人朝着东边跑,跑得不快,但没回头。
红外画面里,外圈的一个哨位看见了,站起来了,没追,朝指挥车的方向张望。过了几分钟,陈大彪带人到了墙边,人早没影了,雪地上一行脚印,一直往东。
赵刚从车里下来,走到墙边,顺着脚印的方向看了看。他没下令追。三个人,追出去要派人、要占时间、东边是什么情况他也不清楚,这笔账他当场就算完了。
他只说了一句:“回来。重新编组。”
下午的监控里能看出来编组的动静。人从三堆聚成了两堆。原本警戒、突击、后勤三组,现在并成了两组,一组看外围,一组歇着轮换。哨位的换班也变了,头天是一小时一换,人手一紧,改成了两小时,到了傍晚,又改成了四小时。四小时一班,站在零下二十多度的风口上,这个班次本身就是往那两根手指的方向走。
林辰拿了个本子,把这些数记下来。逃兵:三。编组:三变二。换班:一时辰改四。写完,他在底下画了一条线,从左往右,一路往下斜。画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从抽屉里翻出另一个本子,两个月前的,翻到刘疤那一页。刘疤那页上也有一条线,也是他画的,从火烧、到斧砍、到人质,人数从三十几个掉到十几个,那条线也是一路往下斜。
两条线摆在一起,走向几乎一样。
他在刘疤那条线旁边写过去的一句话底下,又添了一行:“暴力的衰减是有公式的。这个公式只有一个变量——时间。”
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轮椅摇过来了,趴在他肩膀后头看那两条线,看了半天。
“妈的……”他说,“刘疤那时候,也是这么掉的?”
“掉法一样。”林辰说,“刘疤是人少心散。赵刚是人心散了,人还没散。”
“那不一样啊。”老三说,“赵刚这帮人有粮有车,散不了吧?”
“车烧油。”林辰说,“油烧完了,车是六块铁。粮吃完,人是三十九张嘴。围我一天,他就得朝自己人赊一天的账。围到第十天,他赊不动了。”
老三在轮椅上琢磨这句话,琢磨了挺久,末了咂了一下嘴:“那咱就……干等着?”
“等。”林辰说,“等他自己的账到期。”
三
第三天夜里,林辰做了一件事,把母亲都惊动了。
他坐在对讲台前,戴好耳机,把频率拨到赵刚的备用频段。备用频段是他这两天从监听里扒出来的,赵刚的人换了三次频率,头两个都是虚的,第三个才是真用的。他拨过去,等了一会儿,等到频道里有搭话的动静了,才按下发话键。
只说了一句。
“赵刚,你还有三十七个人。三天后是三十个,七天后是二十个。你不用打,你自己会散。”
说完,松手,关机,摘耳机。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。
屋里静了三秒。母亲就站在他身后,端着一碗给孩子温的粥,从他说第一句起就没动过。她听完了,看了儿子一会儿。
“你这一句,”她说,“顶多少个饺子?”
林辰怔了一下。这是母亲少有的一次说玩笑话,末世之后头一回。
“顶他们三天不睡觉。”他说。
三秒后,楼下炸了。
一声怒吼从指挥车的方向传上来,隔着三层玻璃都听得见,虽然听不清吼的内容,但那个调子听得出,是骂人。紧接着哗啦一声脆响,什么东西被砸在了地上,砸得不轻。外圈的哨位都惊了,两个岗哨打着手电往指挥车跑,跑了一半又不知道该干什么,站在雪地里看。
第二天早上,监控里看得清楚,被砸的是那台扩音器,摔在雪地里,碎成三瓣,赵刚的人用脚把它踢到了墙根底下。
堡垒里,母亲把那碗粥端给孩子们送去了,回来的时候路过监控墙,顺手在倒计时牌上把数字改了。34划掉,写上33。改完,她像想起什么,又添了一行小字:
「初一至今:彼伤三,亡二,逃三。」
写完,她把粉笔搁回槽里,看了一眼楼上那位:
“你的账,我也记着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