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凌晨四点，楼顶传来一声闷响。
声音很轻，屋里人都睡着，只有守夜的人听见了。林辰坐在监控墙前，头一秒还没定位到声源，第二秒红外画面里就有了，楼顶边缘，四个白点，动作很慢，一个接一个从女儿墙那边翻了出来，顺着外墙往下放。
不是从楼梯下的。楼道封死了，黑灯绊索都在。他们走的是外墙面，抓钩加绳索，从三十三层的设备层平台往下索降，目标是三十一层的窗户。
林辰盯着画面看了几秒，看的是姿势。
那四个人不一样。头两个翻出女儿墙的动作是脚先出、身子贴墙、两腿蹬着外墙面往下走，绳子过腰，一只手在上、一只手在下，控制得很匀。这不是刘疤那帮人爬水管的水货姿势，这是练过的。末世前练过，什么单位练的，看不出来，但受过训练是肯定的。
赵刚把压箱底的人拿出来了。
林辰没有立刻动手。四个人在半空中的时候动他们，绳索一荡，人会摔，摔死摔伤看命，看命的事他不做。他等。手放在控制台上，右手边两个开关，左边一个。
四个人，两个一组，分两路往下放。第一组落在三十一层南侧窗台外，脚踩上窗沿，还贴着墙。第二组往东侧窗去。
第一个人的脚刚踩实窗台，窗台里的震动传感器响了，监控墙上亮起一盏红灯，蜂鸣器嗡了一声，被林辰提前掐了音。
他按下右手边第二个开关。
窗台外沿那一排电网通了电。
那不是裸线，是焊在窗台外沿的细钢丝，间距一指，末世前装修的时候就说好了是“防盗”，实际底下连着一套脉冲电源。电压不致命，是能让肌肉瞬间锁死的那种等级——防盗电棍的电压，加在面积上。
第一个人弹了一下。整个人，像被人从背后拽了一把，肌肉不听使唤，手从绳上脱了，脚从窗台上脱了，直直往下掉。
绳索还挂在腰上。他掉下去七八米，被绳拽住，挂在三十一层和二十八层之间的半空中，晃，晃得像被钓起来的一条鱼。晃动传到楼上，固定抓钩的那个人在楼顶探出头看了一眼。
第二个人反应极快。
他落在窗台另一头，没踩电，看见同伴挂下去了，没喊，没伸手，抬手就是一刀，割断了自己同伴腰上那根下降绳的主索。割得很干脆，一刀，绳断，挂着的第一个人又掉下去一截，坠落三十六米，砸在楼底下的雪堆上。雪堆是铲车推出来的雪墙，一人多高，人砸进去，半天没动静，红外画面里那团白还在，热没散，人没死，起码这一秒没死。
割绳那一下，林辰看懂了。割绳是为了自己活，挂着的同伴是电下来的，绳上带电，人挂在绳上，绳连着上面的锚，电没断，谁碰绳谁挨第二下。那人是用同伴的命给自己断的电路。
第二个人没再从这扇窗进。他蹬墙横移，往东窗去了。
二
东窗这边，第三个人已经进来了。
他是从东侧窗翻进来的。翻窗的动作也快：撞开一条缝，先塞枪进来，人跟着滚进来，落地，滚半圈，起身，握刀。一套动作连贯，三秒钟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屋里的灯没开。但这间屋不是全黑，走廊尽头透着监控墙的一排微光，还有窗台上暖风机的小红灯，一粒一粒的。光够看清一个东西。
他面前三米，站着一个人。
黑色防寒服，兜帽压着，脸在帽檐底下，只看得见下颌一截。手里没枪，握着一把复合弓，弓已经拉开了，拉满了，箭尖对着他的眉心。拉弓的那只手很稳，稳得不正常，箭头一点晃都没有。
第三个人的刀举着，没落下去。他不知道往哪儿落，三米，箭比刀快，这点常识他有。他跟林辰隔三米对视，谁都没动，一秒，两秒，五秒。
窗外，第二个人已经横移过来了，正在撬这扇窗的外锁，撬得很快。楼顶还有第四个，绳已经收到了一半。
林辰开口了。就一个字。
“滚。”
第三个人没滚。窗锁响了一声，他要等同伴进来，两个打一个，还有得打。他吼了一声，扑上来了，刀奔着林辰持弓的右手腕去的，先废你拉弓的手，这判断不算错。
林辰没射。
这一箭出去，穿的是头，人是留下，但楼顶那个第四个立刻就会撤，回去以后赵刚知道楼里有弓、有死仇、有一具要收的尸。杀一个，赔一串。这账不划算。
他松开拉弦的手，弓还在手里，侧身，用弓身硬格那一刀。刀刃剁在弓臂上，剁出一声钝响，弓没断，复合弓的弓臂是碳的。借着侧身的劲儿，林辰一脚踹出去，踹在对方膝盖上。
骨裂的声音很脆。就一下，咔。
那人膝盖一软，跪下去了，刀脱了手，人歪着撑地。林辰上前半步，弓梢抵在他后颈上，抵得很实。窗锁又是一声，第二个人的手已经伸进来了。
林辰没看他，就对着跪着的这个人，又说了一遍。
“滚。”
第二个人从窗户探进半个身子，看清了屋里的局面，同伴跪着，脖子上顶着弓，弓后面那个兜帽人一动不动。他的手停在了窗台上。他腰上还别着那把割过绳的刀，手离刀柄半尺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跪着的那个人膝盖底下淌了血，不是流的，是渗的，他跪的那一小块地板上洇出一小片黑。窗外楼顶方向，第四个人的绳子停了，人不下来了，停在半空，等着。
跪着的人先动的。他撑着地板，爬起来，一条腿拖着，爬起来用了四五秒。爬起来之后，他往窗边挪，挪到窗台，翻身出去，抓着自己那根绳，单手单脚往上爬，那条断腿在绳上一荡一荡的。
爬到一半，他停了一下，回头。
窗内是黑的。窗台上那几粒暖风机的小红灯还亮着，红灯后头，弓和人已经退进黑暗里了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就那么看了一眼，看了两秒，接着往上爬，爬回楼顶，翻过女儿墙，没了。
第二个人跟着撤了，动作比进来的时候快得多。
窗外那根绳收走之后，屋里恢复了安静。林辰把弓弦松了，箭收回箭袋，走到窗边，把窗销重新插死。然后他蹲下来，看那片洇黑的地板，又看了一眼从窗缝灌进来的冷气，起身去储物间拿了拖把。
母亲就是这时候出来的。她睡得浅，刚才那一串动静她听了个大概，起先没动，是听动静结束了才开的门。她站在走廊口，看见儿子蹲在地上擦血，看见他兜帽还没摘。
“进来了？”她问。
“进来了两个。走了。”林辰说，“一个断腿，一个没伤。”
“断腿那个……”
“踹的。膝盖。”林辰把拖把拧干，“死不了。废了。”
母亲站在那儿，看了一会儿他擦地的手。那手很稳，跟刚才拉弓的时候一样稳。她走过来，从他手里把拖把接过去了。
“我来。”她说，“你去记你的账。”
林辰没争。他走到监控墙前，先看楼底雪堆那团白影，还在，动了，正往门卫室的方向爬，爬得极慢。又看楼顶，四个白点变成了三个，正在收绳。三分钟后，三个人下了设备层，从消防梯的顶层撤了下去，撤的过程里没一个人说话。
他在台账上落了一笔：
「初四，凌晨。索降：四。入室：二。电网：一发。断膝：一。坠雪：一，存。」
写完，他又添了一行，字比对账那行小：
「彼有死士。割绳者，狠。记脸。」
写完这行，他放下笔，回头看了一眼窗户。窗销插着，玻璃外头，天还黑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