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第五天清晨，赵刚在雪地里清点人数。
他让三十六个人在门卫室前排成一列，从头一个走到末一个，走了一遍，又走了一遍。两遍数完，一个数。他站在队伍前头，没说话，挥挥手让人散了，自己走回指挥车，坐进去，坐了很久。
四天，四十一个人变成了三十六个。黑灯那晚死了两个，自己人打自己人打死的。跑了三个，翻东墙走的，人没追。还有四天里零碎的账：断指的两个躺在厢货窝棚里，干不了活；前天夜里索降摔在雪堆上那一个，抬回去第二天没缓过来，凌晨咽的气，抬去了小区西边的花坛，雪一盖，一个包。
老三在监控里看完了清点的全程，回头问林辰：“哎，不对啊。你那天夜里喊话，喊的是三十七。这不三十六吗？你数错了？”
“没数错。”林辰说。
“那咋多出一个来？”
“多喊一个。”林辰说，“他今天清点，就得自己找那个人。找到了，是逃兵；找不到，是内鬼。三十七个人，他只数出三十六，这一天他谁的都疑。疑一天，散半天。”
老三在轮椅上愣了几秒，然后从鼻子里出了口气：“妈的……你连数都能当刀使。”
而堡垒这边，九个人，一个不少。马建国的腿好利索了，天天在楼道里上下巡，脚步声听得出来。孩子们每天上午照常上课，这五天粮食定量一顿没减，老三昨晚还嚷嚷裤腰紧了。周嫂的孩子脸上长了肉，抱出来的时候胳膊腿都沉了些。楼里楼外这两本账摆在一起，赵刚每天晚上都在看，他不可能不看，那九扇窗天天亮着，水汽蒙着，人影站着，一天没缺过岗。
二
第五天中午，赵刚动了。
装甲车开到了单元门口，熄火。然后厢货一辆一辆跟过来，开始卸货。
卸下来的东西，监控里一件一件看得清：柴油，铁桶装的，八桶。干粮，编织袋，码了两层。帐篷，军绿色的，四顶。最后抬下来一台发电机，崭新的，包装都没拆利索，两个人抬着走的。卸完，三十六个人里的一多半开始扎营，帐篷支在门卫室和两栋楼之间背风的地方，发电机装油、试机，试了两回，响了，突突突地转起来，那声音隔着三层玻璃都能听见。
小胡趴在监控上看半天：“他们这是……不走了？”
“不走了。”林辰说。
母亲端着饭过来，站在监控墙边上，看了一会儿楼下扎营的动静，问：“怎么了。”
“他改主意了。”林辰说。
“改成什么了。”
“从攻，改成困。”林辰说，“四天，他折了五个人，我一个没折。攻，攻不动，夜里派精兵进去，断一条腿回来了。他算明白了，这笔账再算下去只有他亏。那就不算了。耗。”
“耗得过吗。”母亲问的是真话。堡垒里的东西她是知道的，粮食吃到开春，水有储备，电是太阳能，油盐酱醋连过冬的煤都够。耗，这楼能耗过楼下那三十六张嘴。
“耗得过。”林辰说。
他说完这仨字，停了一下。母亲听出来了，这个停顿不对，后头还有话。
“但我不能让他耗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母亲把碗放下，“咱有的是东西。”
“妈。”林辰抬手指着楼下，“他在这儿扎营一天，这栋楼里的幸存者就多死一天。”
母亲没接上话。
“七号楼还有人。”林辰说，“二号、五号楼，地窖里，我知道的还有两户。这五天，他们不敢冒头，不敢烧火，不敢出来找吃的。楼上还有义仓那三十份，等着的也是人。赵刚不是来打我的，他是拿这栋楼当人质——拿这小区里所有活着的人当人质，逼我先眨眼。我不能让他拿。”
这是林辰头一回说“我不能”。前一百多天里，他的话里只有“我不”。不亏、不欠、不管、不救。今天多了一个“不能”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老三低头看自己的裤腿，看那条空了半截的。林小雪站在监控侧面，她那三十份义仓是为什么攒的，屋里人都知道。她小声开了个头，开了半句：“七号楼……七号楼我家……”
“知道。”林辰打断了她。没等她说完，也没看台账上那个“3（暂定）”，“排上。先打楼下这拨。”
林小雪的后半句咽回去了。她点点头，退回走廊阴影里。
三
那天下午，林辰开始收拾东西。
不是侦察那套。侦察是软的：望远镜、录音机、对讲。这回他从储物间往外拿的东西，一件一件摆在地上，摆成一排。
复合弓，一把，箭袋一个，十二支。弩，钢弦的，上弦器一个。刀两把，一把长的，一把短的。烟雾弹四枚，铁罐装的自制品。还有一套白色伪装服，罩在防寒服外头穿，雪地里趴下就看不见。一小包干粮，一壶水，一根登山的绳。
摆完，他蹲在地上，挨件检查。弓弦用手拨了一下，听了听音。箭一支一支抽出来看箭头，看完插回去。刀在磨石上过了两遍，刃口对着灯看。
母亲就站在旁边看。从第一件看到最后一件，没说话，也没走。孩子们被小胡领去上课了，屋里就他们两个，还有监控墙的嗡嗡声。
看到他把绳盘起来的时候，母亲忽然开口了。
“辰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回不来，”她的声音很平，跟说“吃饭了”一个调，“我就把门从里面焊死。”
林辰盘绳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看她。母亲就站在那儿，围裙还系着，手里攥着抹布，两只手很稳。她脸上没有别的，眼睛也是平的，说的是商量好的事，不是吓唬人，也不是挽留。焊枪储物间里有，焊料也有，这楼里能开那扇门的两个人，一个要出门，一个说了这话，剩下的七个人，就真守着一扇焊死的门过。
“我说到做到。”母亲又说了一遍。
林辰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窗外楼下的发电机还在突突突地响，屋里就那一个声。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脸上牵一下的那种。是真的笑，嘴角起来，眼睛也弯了一下，这个冬天头一回。笑完他说：
“妈，你放心。”
他把盘好的绳挂上肩，弯腰去拾最后一件，那把短刀。
“我这辈子，最不会做的事，就是回不来。”
短刀插进刀鞘，一声脆响。他直起身，把地上那排东西分装进背包和腰带，装完了，回头看了一眼监控墙，九扇窗还亮着，九个假人还站着，水汽还蒙着。
他把那盏放在窗边的台灯拎起来，关了，塞进背包侧兜。
“留一扇黑的。”他说，“今晚起，换我上夜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