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第六天夜里十一点,赵刚营地的几顶帐篷同时响起了警报声。
先是装甲车那头。守车的人起夜,绕车一圈,脚底下踩进了一滩油,滑了个趔趄。低头一看,雪地上黑了一大片,顺着车底往外洇。他爬起来摸油箱盖,油箱盖开着,油箱底下多了一个眼,孔很小,扎得干净,柴油正一线往外淌。他喊了一嗓子,一嗓子把半个营地喊了起来。
接着是帐篷。风本来就大,这一晚更大,三顶帐篷的固定绳不知什么时候断了,不是崩断的,断口齐整,是割的。断了主绳的帐篷兜不住风,一阵横风过来,塌了半边,把里面睡的人整个扣在篷布底下。扣在里头的人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,先以为是被袭击了,在篷布底下放了两枪,枪声又把外头的人吓得卧倒一片。等扒开篷布钻出来,外头的人举着枪,里头的人蒙着头,谁也看不清谁,差点又是一轮自己打自己。
陈大彪提着手枪从指挥帐篷里出来,刚站定,后勤那头又喊上了。堆在营地中间的干粮,编织袋码了两层,最上头五六袋被划开了口子,划的口子不大,一路的,一袋挨一袋,米和压缩饼干混着雪撒了一地,撒出去十几米远。他抓起一把,粮上沾着雪,雪化在粮里,捞起来就是一捧湿的。二十天的口粮,捞不回来了。
最后一样是发电机。发电机是营地的心口,帐篷里的暖风靠它,充电池靠它。值夜的人去加油,一摸启动拉盘,没了。绳没了,盘没了,整个启动机构被人拆走了。拆得很干净,螺丝都带走了,一地连个掉的垫片都没有。
“有人进来了!”有人举着手电在营地外围来回照,照到雪地尽头,照不到人。“刚才肯定有人在!油是刚漏的!”
“查!挨个帐篷查!人肯定没走远——”
乱糟糟查了一个钟头。查的结果:警戒哨说没看见任何人影;雪地上找了半天,只找到几个浅得不能再浅的印子,走着走着就没了,像人凭空化了。三十七个人在外围站了一圈后半夜,枪都端着,什么也没等来。
因为人早就走了。
二
林辰是晚上十点二十进营地的。
白色伪装罩衣,从头到脚。他在雪地里不走路,是爬和滚,十米一停,停的时候就地一趴,跟雪包分不出你我。营地外围的哨是两人一岗,这一晚风大,哨缩在背风面,脸埋在领子里,十分钟才扫一眼正面。
进营地之后,他走得很慢。
慢到什么程度——四十分钟,他在营地内部挪了不到两百米。每一处破坏之间,他都隔上十几分钟,趴在车底下或者篷布阴影里,看人走动,看哨换岗,看准了下一个人经过的空当,再动。装甲车放油,是他趴在车底下的那十分钟里干的,一根钢钎,一秒钟的活。帐篷的绳子,是他滚过帐篷间隙的时候割的,割完滚进下一个阴影。干粮袋子,一张折刃的小刀,走过路过,一刀一个口。
发电机那手最费时间。拆拉盘拆了快十分钟,螺丝一颗一颗卸,卸完揣兜里,人再走。拆这个不为别的——这东西明早才被发现,天亮的时候,营地最后一点热乎气也得跟着它一起凉。
最阴的一手,是在水壶里。
营地外圈摆着两排水壶,三十七个,换岗的人回来一人一壶,是后勤烧好灌的,晾在外头正好入口。林辰趴在壶堆边上,把每个人的壶盖拧开,倒进一小把东西。工业盐,掺了别的,末世前他配防冻剂剩下的料,大剂量吃下去,不死人,但半个钟头后能把人折腾得直不起腰。
撒完,他原路退出去,从两顶帐篷之间的缝里滚出去,滚出警戒线,爬出五十米,才站起来走。回到堡垒,从二十九层那扇封着的窗进楼道,上三十一层,进门,反锁。全程三小时二十分,一个人没碰,一枪没放。
三
凌晨两点,第一个吐的人出现了。
是断指那窝棚里的伤员。他半夜烧水润嗓子,一口下去不对劲,两口,第三口没咽下去,整个人翻起来吐到了窝棚外头。值夜的去看,以为他是伤口发作了。十分钟不到,第二个人吐了。然后是第三个、第五个。
到凌晨四点,营地成了什么样:三十七个人里,二十九个在地上蹲着、跪着、趴着,吐到后面没东西可吐,干呕,呕得整个人抽抽。帐篷塌着没力气扶。发电机哑着。车底下淌着油。米和饼干掺在雪里,谁也没力气去捞。没中招的八个,举着手电来回跑,一会儿扶这个,一会儿被那个吐了一裤子,手电的光柱在营地里乱晃,晃得像游魂。
赵刚站在营地中央。
他手里捏着手电,光柱垂在地上,照着自己脚前面那一片被吐脏的雪。他没喊人,没下命令,就那么站着。从两点站到四点,站了两个钟头。陆续有人撑着过来找他请示,问要不要撤、要不要查、要不要追,他一个都没搭理。
陈大彪吐完了第二轮,扶着车帮子挪过来,嗓子哑着:“刚哥……刚哥,邪门了,这事邪门了。是不是、是不是下毒了?水有问题?可、可你要说水有问题,那咋没全倒下,还有八个没事……”
赵刚还是不说话。
他在算账。他这一辈子遇事先算账,这个习惯救过他,也坑过他。今晚这笔账他翻来覆去地算:帐篷的绳、车底的孔、粮袋的口子、拆走的拉盘、水壶里的东西,五处活,分布在整个营地的四个角。哨是活的,人手是三十七个,风声这么大。要是来了一伙人,一伙人手脚这么大,今晚死的不该是没人,该是他们一半的人,绑走另一半。这种干法是勒人的干法,不是杀人的干法。
所以他知道,来的只有一个人。
一个。趴在雪里进来的,割了绳,放了油,拆了拉盘,还拧开了三十七个水壶盖子,在他们的营地中间待了半宿,全身而退。
来一群人,可怕。来一个,更可怕。因为一群人有数,一个人没有。今晚是盐,明晚是什么?明晚他要是往帐篷里塞的不是剪子,是别的呢?今晚一个人没杀,那是对方手下留情,还是对方在试路?他想起前几晚频道里那句话,三天后是三十个,七天后是二十个,当时他砸了扩音器。现在他站在这片吐脏了的雪地上,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到他耳朵里。
“刚哥?”陈大彪还在旁边等,“要不……天亮,拔营?”
赵刚把手电关了。
黑地里,他的声音出来了,哑的,很低:
“先收尸自己。把能扶的扶进棚。水,全倒了,雪化的。岗,缩成内圈。”
顿了一下,他又说:
“传话下去。从今晚起,谁也不许单独巡。单独的,按死人算。”
陈大彪应了一声,挪走了。赵刚还站在原地。过了一会儿,他弯腰从雪里捡起一样东西,手电重新打开照了照。是半截螺丝,发电机上拆下来的垫片,粗心的人漏下一颗,就掉在他脚边三步远的地方。
他捏着那片铁看了很久,然后揣进了兜里,跟那截钢索放在一个兜。
四
林辰回到堡垒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他脱下伪装罩衣,罩衣上结了一层冰壳,往地上一抖,冰碴子落了一地,落得跟下雹子似的。眉毛和帽檐上也挂着霜,他坐在监控墙前的椅子上,先看了一眼红外画面,营地里那些蹲着跪着的白影,还在干呕。
母亲端着热水过来。她一宿没睡踏实,门那边有响动她就起了,一直坐在走廊口等着。她把水递过去之前,先看了他一遍,从头到脚,看有没有伤,看完了才把杯子递到他手里。
“都办完了?”
林辰点头。
“杀人了吗。”
“一个没杀。”林辰说。
母亲拿着自己的杯子,站在那儿,看着他喝了一口,才问:“那你这一夜,图什么。”
林辰又喝了一口。热水下去,肚子里那点寒气散了些。他把杯子放在桌上,看着监控里那片趴满了人的营地。
“图他今晚睡不着。”
母亲没再问。她收走空杯子,走到倒计时牌跟前,把33划掉,写上32。写完,像往常一样在底下添日事小字。这回她添得比平时慢,添完是这样一行:
「第六夜。彼营自乱。吐者二十九。我方:无伤。」
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把粉笔搁回槽里,回头看了儿子一眼。
“睡觉去。”她说,“晚上你还要上夜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