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第七天清晨,营地的帐篷一顶顶倒下了。
倒得不难看,是正经拆的,但拆的人没力气。拔钉子的人拔两下歇一下,帆布卷得松松垮垮扔上车。三顶头天夜里被风吹塌的帐篷没拆,直接团成三团,塞进厢货,车斗门关了两回才关上。
装甲车先动。发动机响得不对,突突几声才匀,然后倒车、调头,车头对准城西那条来时的路。第二辆厢货打不着火了,发电机被拆了拉盘、电瓶冻了一夜,亏得干干净净。最后是用一根钢缆,装甲车拖着它走,拖上主路的时候,钢缆绷直了,厢货的车尾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沟。
人挤在剩下的几辆车里。挤得下不下的都挤,两辆铲车一辆拉了七个。车顶上捆着的东西比来的时候少得多:八桶柴油剩五桶半,两桶漏在雪地里了;干粮袋剩一半,另一半掺在雪里没人捞;那台发电机抬上了装甲车,光秃秃的,拉盘没了,像一具等着装假肢的身子。
六辆车,一辆拖着一辆,慢慢悠悠出了小区大门,往西去了。车尾灯在雪雾里红了两下,看不见了。
数字也跟着走了。来的时候四十一个,走的时候三十四个。两个死在黑灯那晚的自己人枪底下。三个逃兵,翻东墙跑的,没回来也没被追。还有前天夜里吐脱水的那一个,昨天下午人就不行了,抬上车的时候盖着篷布。再加上索降摔的那一个,花坛里那个雪包,埋在小区里,没带走。
三十一层,林辰站在窗前,望远镜架上,从大门一路送出去,送到车影没进雪雾。
母亲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也往西边看了看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林辰说。
“他们会再来吗。”
“会。”林辰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,“但不是来打我的。”
母亲转过脸看他:“那来干什么。”
林辰没立刻答。他离开窗户,走到墙边,墙上钉着那张手绘的小区剖面图,四栋楼、围墙、大门,是他前两个月画来排布监控的。他拿起红笔,在图纸右侧,城西方向,画了一个圈。圈画得不圆,一笔到底。
“他回去之后,第一件事是清点损失。”他说,“人、粮、油,三笔账全亏。第二件事是找补。”
“找补是啥意思。”
“找补的意思是,他会去抢别人的。”林辰说,“他现在的摊子还是四十张嘴的底子,人剩三十四,粮丢了二十天的,油漏了两桶。他养不起原来的摊子了。要么减员,要么加量。”
“抢谁。”
“城西剩下的所有人。”林辰的笔尖在那个圈里点了三下,“他来的时候是六辆车、全套装备、末世前就备好的装甲。这些东西是喂出来的。喂他的人要的东西没拿到,他得拿别的填。城西那边,还有散户,有小聚居点,还有几个仓库,都是软的。”
母亲沉默了很久。屋里就监控墙的嗡嗡声,和楼下远处马建国清楼道的脚步声。
“那我们……”她开了个头,停住了。
“我们趁他虚弱,去他家。”林辰说。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回头,眼睛还在那张图上,红笔搁下了,手指在城西那个圈上比了比,从圈边到小区大门,量的是这段路的远近。
“他倾巢来我这儿的时候,我没动。现在他折了人、丢了粮、拖着病号回去,正是家里最空的时候。他的仓库、他的油库、喂他那个人的线索,都在城西。这半个月他动不了,等我看完再动,就晚了。”
母亲看着儿子的背影。这个冬天之前,这个人说话的顺序是另一套,关门,封窗,断电,谁也不见,谁也不救。现在他说的是“我们”,是“趁”,是绕到敌人背后去的打算。她没评价这个变化,只是问了句实在的:
“你去。家里谁看着。”
“老三和小胡守监控,轮班。”林辰说,“马叔看楼道。您看门。”
“看门。”母亲点头,“门我焊不上了,人走了,焊枪收回去了。”
林辰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二
车队消失之后,堡垒里松了半口气。
中午的饭比平时多了两个菜,周嫂做的,孩子们闹着要下楼玩雪,被小胡带着在二单元的门厅里堆了个雪人,堆得歪歪扭扭,胡萝卜鼻子是从义仓的冻菜里抠出来的。老三的轮椅在监控墙前守了一下午,守到傍晚,他忽然咦了一声。
“哎?林子,你来看这个。”
林辰凑过去。红外画面里,小区空了,车辙、雪堆、花坛那个包,都是死的。但有一团白,在原来发电机摆的那个位置。
不是余温。那团白在动。动得很小,一动一动,是活人喘气的起伏。
“没走干净?”小胡也凑过来,“还、还剩一个?藏在雪里一白天了?”
林辰把画面切到可见光,又把倍数一路推上去。天光暗下来,画面发灰,他调了两次,才调清楚。
一个人坐在雪地里,靠着那台被拆走拉盘的发电机——不对,发电机被抬上车了,他靠着的是发电机原来压出来的那块雪台子。那人坐得很直,两条腿直直地伸在雪上,一条盘着,一条不盘,是不敢盘。身上披的是件破军大衣,头上一顶狗皮帽子,帽檐压得低。
倍数再推上去,帽檐底下那张脸露出来了。
胖脸没了肉,塌下去半边,左边眉骨到颧骨一道旧疤。是刘疤。
刘疤的腿是两个月前断的。义仓门口那一下。这断腿养了一冬,本就没养利索,跟着赵刚的队伍来的时候就是坐车的,一步没走过。这一夜营地大乱,人吐的吐、装的装、抬车的抬车,谁也没顾上他。车走的时候,他喊没喊,监控里听不见。人是他兄弟们抬上车的,还是自己爬没爬上去,没人知道。
反正车走了,他没走。
他就坐在雪地里,靠着那块雪台子,仰着头,看着三十一层。他看的角度很准,正对着监控摄像头这个方向,也可能是对着窗户。就那么看着,不动,也不喊。
小胡看明白了,倒吸一口气:“刘、刘疤?他咋……他咋被扔下了?”
“扔下了。”老三盯着屏幕,声音低了下去,“妈的,我认得这滋味。刘疤那时候把腿给人打断了扔街上,也是这个天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天彻底黑了,红外画面里那团白还坐在原地,还朝着楼上,一动一动地喘。
林辰看着那团白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从墙上取下对讲机,调到内线,叫通了二单元。
“马叔。别开大门。今晚谁也别下去。”
“哎……哎。那、那外头那个呢?就搁雪地里坐着?”
“坐着。”林辰说,“他等的东西,明天早上我再决定给不给。”
他把对讲机放下,转身在台账上翻到新的一页,落了第一笔:
「第七天。彼撤。回:三十四。弃:一。」
笔尖顿了顿,他在“弃”字后面添了三个字:
「刘疤,候。」
写完,他合上台账,走到窗前,又看了一眼楼下。雪地里那个影子已经跟黑天分不清了,只有红外画面里那团白,还在原地,还仰着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