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刘疤是被拖进堡垒的时候，已经冻得说不出话，只有眼睛还睁着。
是马建国和小胡抬上来的，用一床旧棉被裹着，从单元门一路抬到三十一层。抬进门的时候刘疤的嘴唇是青的，睫毛上挂满霜，手指僵得掰不动。林辰让他俩把人放在客厅的空地上，地上先铺了两层毯子。
林辰灌了半杯温水给他，是一勺一勺喂的，灌得太快会出事。灌完，屋里的暖风对着他吹。等了二十分钟，刘疤的喉咙里才咕哝出一声，又过五分钟，他睁开了眼。
睁眼之后，他干的第一件事，不是说话，不是喊疼，是看。
他从门口的方向看起，一寸一寸地扫这间屋。看墙，看墙上贴着的供电线路图和排班表。看监控墙，二十七块小屏幕，蓝光幽幽地亮着。看物资，靠墙码着的米袋、油桶、矿泉水，纸箱上的标签一张一张从他眼前过。看暖风机、看太阳能控制柜、看那个只有林辰能开的储物间方向。孩子们躲在里屋门缝后头偷看，被周嫂拽回去了。
看了足足两分钟，他看完了。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难看，脸上的疤跟着扯歪了。
“我他妈……”嗓子哑得不行，说出来是漏风的，“原来就差……这么点东西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林辰搬了把椅子，在他对面坐下，隔着两米。
“你缺什么。”他问。
刘疤缓了一会儿，才把话说囫囵：“我缺一个爹。”他说，“我要是也有个爹，给我留这么一屋子东西，末世前就把楼、粮、电、水全置办齐了，我也不至于，不至于去抢半袋米。”
这句话出来，屋子安静了。
厨房那边，母亲在给孩子们热粥，勺子在锅沿上搅着，这一下停了。停了三秒，又搅起来，搅得比刚才慢。
老三的轮椅停在客厅角落，从头到尾没吭声。他跟刘疤的账是明的，他的腿就是刘疤的人打的。他两只手压在扶手上，压得指节发白，但没动。不是不想动，是他在看林辰怎么办，这屋里的规矩是林辰立的。
“你为什么要上我这层楼。”林辰问。
“因为你这儿有。”刘疤说得很直接，喘着气说，一句一顿，“我不上你这儿，我就得上别人那儿。别人那儿没有，我就得死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所以你砸我的门，烧我的门，砍我的门，都是因为不死？”
“对。”刘疤说，“我不跟你讲道理。我饿。饿就是道理。”
这话不讲理，但屋里没人反驳得出来。这栋楼里坐着的人，哪个不是从“饿”里爬过来的，马建国是，小胡是，义仓里那三十份是，老三原来那五个兄弟也是。讲道理的人早都讲完了，剩下的都是直接动手的。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现在呢。”
刘疤低下头，看自己的腿。
那条腿裹在军大衣底下，从膝盖往下，是另外一种颜色。林辰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，裤腿那里透出来的不是白是灰，冻久了发黑的那种灰。刘疤自己伸手，隔着裤子捏了捏小腿，从上往下捏，捏到一半，手指停住了，再往下，捏了没反应。
“现在我不饿了。”他说，“现在我就是一个等着烂完的人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，平得反常。断腿养了一冬没养好，跟着赵刚的队伍来，在车上冻了七天，夜里营地大乱，吐的人东倒西歪，他坐在窝棚里谁也顾不上他。今天早上车走了，他喊了，喊陈大彪的名字，喊了两声，没人回头，不是没听见，是听见了。三十四个人的车，装不下一个走不了的。
“赵刚知道你这腿？”林辰问。
“他把我带来的。”刘疤说，“带我来，是让我看看他怎么拿你的。看完了，就没用了。”
他又扯了一下嘴角：“我那时候也这么扔过人。扔的时候觉得，废了嘛，留着干啥。”他抬眼看着天花板，“妈的，报应这东西，是真的准。”
林辰起身，去了储物间。
二
他回来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东西。
一个托盘，托盘上摆着一把刀——截肢刀，窄刃的，储物间医疗器械那一格里收的——旁边一套器械，止血钳三把，缝针，一卷羊肠线，一瓶碘伏，还有一块叠好的止血带。摆得整整齐齐，摆在刘疤面前的毯子上。
刘疤看着那些东西，先呆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这回笑出声了，笑得直咳。
“你要给我截肢？”咳完他问。
“不是我给你截。”林辰说，“是我让你自己选。”
他在椅子上重新坐下，指着托盘。
“两条路。一，我把你抬出去，扔在雪地里。扔在哪你自己挑，扔在你原来地盘那个路口也行。你这条腿撑不过今晚，冻透了，坏疽往上走，走到大腿，人就没了。这条干净。”
刘疤没说话，听。
“二，我给你做手术。切掉这条腿，膝盖以下。老黄做不了的活我做过，器械是齐的，麻药有一支半，够用。切完你活下来，然后，”林辰顿了顿，“你在这儿干活还债。账我算给你：手术、口粮、住的地方，你这条命，都是成本。你的手、你能干的事，是还款。干到账平，你要走，我不拦。你原来那帮兄弟的账、老三的腿的账，怎么还，另算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暖风机的嗡嗡声。老三在角落里，手指从扶手上松开了，又攥上，又松开。
刘疤盯着托盘上那把刀。刀刃映着灯，一道白。
他看了很久。屋里的灯是省着开的，就开了客厅这一排，光是黄的，落在刀刃上，落在那条黑了半截的腿上。厨房里粥开了锅，咕嘟了两声，母亲把锅端下来，站在灶边没出来，也在听。
“你这两个，”刘疤开口了，声音哑着，“选一，我死外头，你手上不沾。选二，我活，我给你当牛做马。”
“对。”林辰说。
“但你少算了一样。”刘疤抬起眼，看着林辰，脸上那道疤在灯底下发暗，“你自己。你给我截这条腿，你自己得下刀。你敢下，说明你这个人能狠到哪一步，我心里就有数了。你不给我截，抬我出去，也说明你狠到哪一步，我心里也有数。”他咧了下嘴，“你把选择给我，其实账是记在你名下的。妈的，你小子，连让人选都是算计。”
林辰没接这句，就等着。
刘疤收回眼，又看那把刀。看了很久，伸出手，手抖得厉害，冻的，也可能是别的。他的手指碰到了刀柄，没拿，就是搭在上头。
然后他说：“我选三。”
“没有三。”林辰说。
“有。”刘疤说，“三就是，腿你切。债我还。但我还完账走的时候，我要带走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我要带走赵刚。”刘疤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，攥住了，“他车上那张名单我看过。他怎么起家的、他的油库在哪、谁给他供货、他跟城里那几拨人怎么分的地界，我跟着他混过四个月，我腿就是替他办事的时候断的。”他喘了一口气，“你放我走的时候，我把他所有底交给你。你拿下他，头一刀……不用我动手。我就在旁边看着。”
他说完，松开刀柄，把那条烂腿往林辰这边挪了挪。
“先切腿。”他说，“切的时候麻药省着点。我想看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