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一张纸摊在餐桌上,上面用铅笔画着四个方块,几十条线,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标注。
纸是林小雪从义仓账本后头撕下来的,铅笔头削了三回。刘疤坐在轮椅上,这是他从储物间翻出来的旧轮椅,老三那辆旁边又添了一辆,趴在桌边,画了三天。第一天画骨架,第二天标岗哨,第三天对着林辰的提问一个一个补细节,补完一遍,又自己推翻了两处,说记岔了,重画。
图画得糙。方块歪的,线有粗有细,字挤得像蚂蚁。但准。
“一号仓库,住人的。”刘疤的铅笔头点在左上那个方块上,“四十个上下铺,现在住进去的顶多三十出头,撤回来那些伤的吐的都在里头养着。夜里十点熄灯,熄灯不是断电,是拉闸,门口留一盏。哨在门口走廊里,坐着的,不是站的。”
铅笔头挪到右上。
“二号,弹药和武器。枪、雷管、两千发子弹。门口两个哨,两小时一换。这俩哨是站着的,不敢坐,赵刚查得勤。”
左下。
“三号,粮。两百多袋,进出他亲自管钥匙,钥匙就挂他裤腰上。这个仓库门是铁皮包的,锁两道,窗封死了。整个据点的命根子。”
右下。
“四号,他自己住的,也是办公室。发电机在里头,通讯的电台也在里头。他晚上睡觉身边两个人,陈大彪算一个。”
四个方块围成一个口字。口字中间是一块空地,空地上画着两个点。
“空地两盏探照灯。”刘疤说,“夜里通宵亮着,整个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。这灯是个死穴,你知道为啥不?灯的电,跟四号仓库那台发电机是一路的。打掉发电机,灯、电台、他屋里那些,全瞎。”
他把铅笔头往发电机那个位置重重戳了两下。
“打掉这个,整片黑。”
二
林辰没说话。
他站在桌子另一边,看那张图,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。看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点,点得很慢,屋里人都在旁边看着,没人催。
刘疤推着轮椅凑了半圈:“咋样?你要干,就干发电机。黑了灯,你从北墙进,我在那儿翻出去过,墙根有个狗洞,塌了半截——”
林辰拿起了红笔。
他在三号仓库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不打发电机。”他说,“打粮。”
刘疤愣住了,轮椅都往后退了半寸:“打粮?粮库铁皮门、两道锁、窗封死,你进去搬?搬不了几袋,人先到了。发电机多好打,一台机器,手雷……你有手雷没有?”
“打掉发电机,他们还能修。”林辰说,“发电机趴了,修一夜,第二天灯照样亮。灯亮不亮,人跑不了。粮不一样。”
红笔在图上拉了三道线,从北墙那个狗洞,绕开空地的探照灯,贴着一号仓库的墙根,到三号仓库的背面。
“三十四个人,撤回来的是残的。粮再没了一半,你算算,几天。”林辰说,“人不吃饭,三天就散。散了的人不会再回来,回来的人也凑不成三十四个。粮丢了,他那些跟着他吃饭的人,得自己去寻食,寻食就得各自散伙。他这个摊子是靠粮撑着的,不是靠枪。”
他把红笔搁下。
“我要的不是打一次胜仗。我要的是他再也聚不起人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老三的轮椅停在边上,他这几天一直在这屋里晃,嘴上说不放心刘疤,实际上一张图一张图地听。这时候他咂了一下嘴,没吭声,转头看了刘疤一眼。
刘疤看着那个红圈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头看着林辰,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你这人,比赵刚狠多了。”
林辰头也没抬,收拾着桌上的图。
“我不狠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比他多活了一辈子。”
刘疤的嘴张了张,没问出来。老三倒是听懂了什么似的,在轮椅上转了转手里的扳手,低声嘀咕:“妈的,这话……听着像骂人,又像夸人。”
“计划分三段。”林辰不理会,接着说,“第一段,明晚我带小胡出去,踩点,只看不动,狗洞、灯的死角、三号库背面的墙,全核一遍。刘疤说的,我要亲眼对上。第二段,回来定日子。第三段,动手。”
“动手的时候呢?”刘疤问。
“粮库两道锁,我不开锁。”林辰说,“我在墙根底下放东西。”
“放啥?”
“放让他们自己搬家的东西。”林辰说,“烧了两百袋粮,火光冲天,全城西都看得见。看得见的人里头,有恨他的,有惦记他东西的。我放完就走,后头的事,让别人替我干。”
刘疤盯着他看了半晌,慢慢靠回轮椅背上。
“妈的。”他说,“我在道上也算混了这些年……你这一手,是拿全城西当刀使。”
“他们是人,不是刀。”林辰说,“我只是让他们知道,那儿的门,开了。”
三
计划定下来的那天晚上,母亲把林辰叫到了走廊尽头。
“你要带谁去。”她问。
“就我一个。”
“不行。”
林辰愣了一下:“妈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母亲打断他,“老三能守家,他腿不行心行,监控他看得住。小胡能背东西,腿脚快,跑过楼道那些天练出来的。刘疤指路,路他认,画图他画得来。这三样,你一个人占不全。”
她顿了顿,说最要紧的那句。
“你带上小胡。他能回来报信。”
这一句把林辰的嘴堵住了。他站在那儿,几秒钟没出声。带人是累赘,这话他在心里过了一百遍,可“报信”这两个字,他没算进去。他算的都是活着的账,母亲算的是万一的账——他要是三天没回来,堡垒里的人得知道发生了什么,得知道是继续等还是走,得有人把话说清楚。这些事,小胡做得到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带小胡。”
母亲点头,像是这个字她等着了。然后她说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她转身进了里屋,柜子开了又关。出来的时候,手里捧着一样东西——那块黑布。缝着一百四十九个十字的那块,末世头一天她就开始缝的那块,一直叠得方方正正收在柜子最里层,孩子们都不许碰。
她把布摊在桌上,拿起剪刀,在第二角的位置,比了比,剪下一小块。
剪得很慢,剪刀咔嚓一声,一块巴掌大的黑布落在桌上。
她把这块布叠成三角,塞进林辰手里。
“第一角是谁的,你没跟我说过。”她说,“我也不问。这是第二角。”
林辰捏着那块布。布上有一个缝了一半的十字,线头还支棱着。
“妈,这次我不,”他说到一半,停了。
“拿着。”母亲说,“不是给你用的。是给你丢的。你把它落在赵刚那儿,落在哪个门口,落在哪条道上都行。往后谁翻出来,知道有人来过。”
她说完,把大块的布叠好,抱回里屋去了。走廊里剩下林辰一个人,手里捏着那块小小的黑三角。
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把布塞进了贴身的口袋,隔着衣服按了按。
然后他回到客厅,把那张图重新摊开,压上四个角的镇物,对屋里的几个人说:
“小胡,明早你跟我出趟门。穿白的,带两天的粮。”
小胡猛地站起来,磕巴了两下:“跟、跟你出……出大门?”
“出大门。”林辰说,“去城西。”
老三的轮椅从角落摇过来,在桌边停下,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,抬手在图边上敲了敲。
“小子。”他说,“别光踩点。看见刘疤说的那狗洞,替我量量宽窄。”
“你量它干啥。”小胡问。
老三把轮椅往后一摇,眼皮都没抬。
“废话。”他说,“我是想去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