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望远镜里，那六个人的左臂上，都有一只用黑笔画的乌鸦。
画得歪歪扭扭，笔画就几道，翅膀两撇，尾巴一叉。但每一只都一样，位置也一样，左臂外侧，衣袖上。六个人站在探照灯边缘的光晕里，那乌鸦随着他们抬胳膊的动作，一晃一晃。
林辰趴在雪棱后头，把这个画面一寸一寸地看了两分钟，记下了。然后他开始退，倒退着爬，一寸一寸地原路挪回那五百米，挪过开阔地，挪回雪堆后头。
小胡还趴在那儿，数着呼吸数得满头是汗，看见他回来，肩膀一下子松了。
“没、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林辰在雪堆后蹲下来，捡了一截枯树枝，在雪面上画。几笔下去，画了一只鸟——两撇翅膀，一叉尾巴。他画得很慢，画的是记忆里那一模一样的形状。
“见过吗。”他问。
小胡凑近了看，看了一会儿，摇头：“没……没见过。这是啥？乌鸦？”
“乌鸦。”林辰说，“六个人，左臂上全画着这个。制式的，一个模子。”
小胡盯着雪上那只鸟，眼睛慢慢瞪大了些。他想起来了什么，眉头先皱起来。
“哎……”他说，“我想起点事。上回、上回赵刚围咱楼那几天，我守监控，频道里他们自己人闲聊，我听见过一嘴。有人说，‘城西新来那拨，比刘疤硬’，另一个人说‘少提，刚哥不让议论’。就……就一耳朵。”
“说全。”
“就这些。”小胡挠头，“还有半句，说‘那拨人有枪，真家伙’。后头被谁岔开了，骂了句别的，我就再没听着。”
林辰没说话。他在雪地上把那只乌鸦抹平了，手掌一抹，鸟没了。
枪。不是猎枪，是真家伙，制式的。他在雪里坐了一会儿，就那么坐着，把账重新拨了一遍。原来的整套计划，是踩着一个底拨的：赵刚的人是冷兵器加两杆猎枪，枪是有的，但子弹金贵，人不敢放。这个底，撑起了全部的算法，狗洞进，贴墙走，探照灯的死角，三号库背墙埋东西，火烧粮，借人散伙。每一步都算着“他们不敢轻易开枪、开枪也打不着人”。
现在底换了。制式枪械，还不知道有几支、什么型号、子弹多少。有制式枪的哨，探照灯就不是照明的，是给枪照路的。原来的计划风险翻三倍不止，翻几倍算不出来，算不出来的仗，他不打。
雪地里静了十分钟。小胡不敢催，就看着林辰坐着，看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，点了很久，停了。
“计划改。”林辰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雪。
“改、改成啥？”
“不打粮了。”林辰说，“今晚不烧仓库。你回去。”
小胡愣住：“回、回去？那我……”
“原路。围挡，呼吸，三秒六秒。回去告诉马叔，把门看好，我三天不回去，让老三开监控外线等我信号。听清了？”
“那您呢！”小胡的声音一下拔高了，又赶紧压下去，“您一个人在这儿，那六个人有枪，”
“我进去看看。”林辰说，“看看那六个人，是来帮他的，还是来吃他的。”
这话说得没头没尾，小胡听得半懂：“帮……帮他，和吃他，有啥不一样？”
“来帮他的，我把狗洞、路线、哨位全记死，回来重做计划，等他们走了再打。”林辰说，“来吃他的，我不用打了。我只要等着，再轻轻推一把。”
二
小胡不走。
他站在雪堆边上，脖子梗着，这小子平时磕巴，这会儿反倒一句囫囵话出来了：“您、您说了，一个钟头您不回来，我回去报信。现在您让我自己回去，算、算啥？算我提前报信？”
林辰看了他两秒。
然后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那块黑布，巴掌大的三角，缝着一半的十字，母亲前晚剪给他的那块。
他塞进小胡手里。
“把这个带回去，交给我妈。”他说，“路上别弄丢，揣最里层。她看见这个，就知道我没事。”
小胡捏着那块布，捏了半天，没动。布角上那半个十字硌在他手心里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的话没说出来，眼泪先下来了，顺着冻红的脸一道一道地淌，淌到下巴上冻住。他抬袖子胡乱抹了一把，抹完，把布塞进最里层的衣兜，转身趴下，朝来路爬了出去。
爬出十几米，他回了一次头。
雪堆边上那个人朝他摆了一下手，意思是走。他咬着牙转回去，三秒吸，六秒呼，一步一呼，往围挡的方向爬。爬了很久很久，围挡的蓝白铁皮出现在眼前的时候，他才发现自己脸上又淌了一片，冻得脸皮发紧。
三
林辰独自往回爬。
这次的目标不是那五百米外的雪棱，是二号仓库。弹药库，那六个带乌鸦的人守着的地方。他绕了一个大弧，避开探照灯的两片光区，从西北方向贴着围墙根靠近。围墙是砖的，两人高，墙头没有滚网，赵刚的人手不够，顾不上加。北墙根的狗洞，刘疤说的那个，塌了半截的，他路过的时候用身体量了一下，宽，他进得去，老三也勉强进得去。位置记下了。
他没走狗洞。狗洞是留给自己撤的，进的时候走别的路，这是他自己的规矩。他顺着墙根摸到二号仓库的侧面。
仓库侧面有一排通风口，离地一人高，铁栅栏封着，栅栏后头是黑的。林辰贴墙听了两分钟，通风口里出来的风是凉的，带一点机油和铁锈味，没有人的动静。他掏出撬棍，塞进栅栏和砖缝之间，压了两下，栅栏的四颗膨胀螺丝松了两颗，第三颗锈死了，他换了个角度别，别出来了。整片栅栏卸下来，轻放在雪上。
他撑着墙檐翻了进去。
仓库里很黑。只有顶上远处一盏昏黄的灯，照着一片区域，别处全是货架的黑影。他落地的位置在一排货架背后，落地的时候整个身体趴下去，趴了整整一分钟，听。
有脚步，在门口方向，来回，两个人的。不在近处。
他贴着货架往前挪。挪得很慢，和潜入营地那晚一样的节奏，一条货架一条货架地过。这仓库的货，过了两排他就看明白了：武器。木箱，钉死的，箱子上的记号他认得几种——这不是末世前的民用库存，这批东西打包的方式，是运输队的打包方式。
挪到第三排的时候，他停住了。
货架那头，灯的光圈边上，有两个人在说话。声音不高，是歇着的人压着嗓子的闲聊。林辰趴在货架的阴影里，离他们七八米。
一个说：“赵刚这批货，够我们撑两个月。”
另一个笑了一声，笑得不重：“撑两个月？你说的倒是轻巧，”
声音压得更低了，几乎贴着气说出来的。
“上头说了，这批人，一个都不能留。”
林辰趴在黑暗里，一动不动，连呼吸都收进了鼻子最深处。
前头那个像是没听清，也可能是不敢听清：“你……说啥？一个都不……那、那赵刚呢？他给咱引的路——”
“引路的驴，”第二个人的声音很平，“卸了磨，也是肉。”
脚步声起了，两个人往门口方向走，说话声断了。灯光晃了一下，又稳住。
林辰在货架后趴着，趴了很久。等脚步声彻底混进门外的换岗动静里，他才从原路退回通风口，翻出去，把栅栏照原样扣回墙上，四颗螺丝的位置对得整整齐齐。
他在墙外的阴影里蹲下来，从怀里摸出那个本子，就着雪光写了一行：
「二号库。木箱，制式。守者：灰白衣，左臂乌鸦。六人。彼言：上头令，赵部一个不留。」
写完，笔尖顿了顿，他在底下又添了三个字：
「上头？」
写完这行，他合上本子，揣回怀里，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昏黄的通风口，又看了看探照灯光柱外圈那些灰白的身影。
赵刚不是这盘棋的主人了。他自己可能还不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