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林辰没有走。
从通风口翻出去以后,他在墙外的阴影里蹲了半个钟头,把账拨完。那两个人说的“一个都不能留”,是一句命令的尾巴,不是命令的全貌。命令的全貌在纸上——带兵的人管粮管枪,管名单的人才是管命的。而管名单的地方,最可能在二号库里。
这仓库他已经进过一回,里头什么样,心里有图了。守门的六个人,两小时换一班,换班的间隙里,门口到最深处那排货架,有一段灯照不到的死角。他等换班的脚步声过了,又贴墙听了三分钟,翻回通风口,钻了进去。
这回他往深处走。货架一条一条地过,过了第三排,再往前,灯光就淡了。最里头的角落里,靠墙摆着几件大家伙:一台封着的发电机、几卷铁丝网、三只铁皮柜。
林辰蹲在柜子前,先听,再动手。
第一只柜子没锁死,插销式的,一拨就开。里头是工具和零件,没用。第二只上了挂锁,他掏出撬棍,垫着袖子别,锁梁绷断的声音被袖子捂住了一大半,剩下的那一声,混在发电机低沉的嗡响里,听不出来。
柜门开了。里面没有枪。
只有一叠纸。
二
林辰把那叠纸抽出来,退到货架背后灯光的边缘,借着那一圈昏黄,翻开了第一页。
第一页是一张表格。油印的,格子是尺子画的,很规整。表头一行字,黑体,一字一字印得清楚:
适格者筛选·第二批
表格往下,是一列名字。他数得很慢,一列一列数下去,四十一个。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三栏:年龄、性别、编号。编号看不懂,不是数字,是数字和字母混着排的,比如“B2-07-刘”,每一行的编号前头都带着“B2”。这一批人里年纪最小的十九,最大的五十四,男的多,女的七个。
四十一个名字后面,每一行,全部打了叉。
红的叉,笔画的,有的打得重,纸都划破了一点;有的打得轻,就一挑。但全打了。四十一个名字,四十一个叉,一个没剩。
林辰翻到第二页。
第二页也是一张表,表头是:第三批。编号前头换成了“B3”。列着六十个名字。这一页的叉没有打满——六十个名字里,只有十一个打了记号。打的不是叉,是个圈,铅笔圈的,淡淡的。
他把那十一个圈着的名字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
第三个名字,周德贵。五号楼的,收废品的,入冬前失踪的。
第五个,吴秀兰。二号楼的,带着个闺女,十一月底没的影。
第六个,陈家两兄弟,七号楼的,哥俩一起没的。
第七个……
他数完,捏着纸的手指收紧了。十一个圈里,六个他认识。全是这几个月里,小区和附近街上,“失踪”的人。失踪,是活人还惦记的说法,家里人等着,邻居说“跑了吧”“投奔亲戚了吧”。他们不在名单上被划掉,他们被圈起来了。
圈是选中的意思。叉是划掉的意思。
第二批,四十一个,全叉了。第三批,六十个,选了十一个。这个筛子在上头,筛一遍,划掉一茬,选中一茬。选中了送去哪儿,干什么,纸上没写。纸上只有编号、年龄、和叉。
林辰掏出手机,拍了一遍。闪光关着,就着灯拍,拍得模糊,能看清个大概。他把两页纸对折,塞进怀里贴身的口袋,跟那块照片挨着。
三
就在这时候,仓库的门响了。
铁门滑轨的声音,一个人推门进来的动静,接着是第二个。林辰闪身退进货架最深的阴影里,贴着箱子蹲下去,呼吸收进鼻腔最深处,整个人往货架的黑影里沉。
脚步过来了。两个人,走得不急,靴子踩在水泥地上,一步是一步。他们没往货架深处走,直奔角落那三只铁柜,在离林辰五六米的地方停下了。
头顶那盏昏黄的灯照着他们半边身子。一个高个,一个矮些。高个拉开了第一只柜的门,矮个凑过去。林辰认出来了,高个左臂的袖子上,那两撇翅膀一叉尾巴的乌鸦。
“第三批的名单核对完了吗。”高个说。
“核对完了。”矮个的声音年轻些,“六十个,够用。上头拨的这个数,咱这一片凑得齐,正好还富余仨。”
“富余的报上去没有?”
“报了。上头说富余的滚动到第四批,先记着。”矮个顿了顿,“就是有个事,六里街那边报上来俩,说是不合‘适格’,退回来了。退回来咋处理,上头没给话。”
“退回来的?”高个笑了一声,笑得很短,“第二批那些咋处理的,你没数过?”
林辰在货架后,听见矮个没接这句。停了两秒,矮个才开口,声音低了一截:“……全叉了,四十一个。”
“所以。”高个说,“名单这东西,进了就是进了。上了纸的,没有下去的道。”
铁柜门合上了,咔一声。脚步往门口挪。
“后天的事定了没有。”矮个问。
“定了。上头说了,分批送。第一批二十个,后天出发。”
“送到哪儿?”
高个的脚步在门口停了半拍。
“西南。”
两个字。
林辰蹲在货架的黑影里,那两个字过来的时候,他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西南。
父亲留下的那个本子,最后一页,歪歪扭扭的字,末尾写的就是这两个字。那行字他看了不下一百遍:“别找我。别报警。去西南。记住,别信穿制服的。” 那时候他当是父亲弥留的胡话,一个失踪的人留下的谜。这两个月他翻遍了父亲留下的东西,没找着“西南”是哪,是什么,为什么。
现在这两个字,从两个左臂画着乌鸦的人嘴里,说出来了。
铁门滑开又合上,脚步声没了。林辰在货架后蹲着,又数了一百下心跳,才动。
四
他从黑影里出来,走到铁柜前,把柜门重新拉开。
柜子里剩下的纸,他一沓一沓抽出来翻。大部分是油印的表格,空白的,还没填名字的第三批、第四批的底表;有几页是手写的,记的是日期和数字,一页上写着几行:“B2-40,收讫。B2-41,收讫。”另一页上是一张路线草稿,画着几条线,线的一端标着“中转”,另一端的字被水洇了,看不清。
他把铁柜里剩下的所有纸,全部抽出来,塞进怀里,整整十七页,外带两页已经拍过照的原件,一起贴着胸口揣好。铁柜门合上,挂锁就摆在柜面上,断了的锁梁朝上,断口对不回去了。这个他没办法,动手之前就认了这一条。
他按原路退到通风口,翻出去,落在墙外雪地上,把栅栏扣回墙上。然后他趴在雪里,趴着,等呼吸平稳下来。
怀里的纸硌着胸口。冷气从领口灌进去,纸贴着的皮肤上一阵一阵地麻。他趴了整整三分钟,心跳从一百多落到七十,手指不抖了,才撑起半身。
他抬起头。
夜里的天是暗红的,城西的方向,雪雾连着天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从这里往西南,过了城,过了封锁的高速,过了那些没人知道的地方,某一处,有一批人在“收讫”,有一批人被筛掉了,有一个上头。
还有一个父亲留下的字条,头一回跟这个世界对上了缝。
林辰对着那个方向,声音很低,说了一句话。
“爹,我找着了。”
说完,他从雪里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雪,把怀里那十九页纸按了按,转身往围挡的方向走。走出去几十步,他停下,掏出本子,借着雪光在今晚那行字的底下,添了一笔:
「名单:适格者筛选。B2批41人,全叉。B3批60人,圈11。西南,后天,第一批20。」
笔尖顿了很久,最后又落下去,添了最后一行:
「明日,不动。等第一批出门。跟着走。」
